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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4、

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了,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为了我回去,竟然不惜毁了我的前途。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月,高考结束,我就能远走高飞,彻底逃离。

我如遭雷击:“老师,我不能退学!”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监护人昨天来学校办理的退学申请,手续已经差不多了。她说,家里经济困难,供不起你读大学,让你早点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纸张上,妈妈那歪歪扭扭的签名,和她鲜红的手印。

她不仅要榨我最后一点劳力,还要亲手折断我唯一的翅膀。

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照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退学申请。

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困惑和试图调解的善意。

“你母亲说,家里实在艰难,姐姐学艺术花销大,弟弟也要考学,你是不是和家里有什么误会?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的成绩…”

后面的话,我几乎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又在心脏里疯狂冲撞。

那份文件上的签名和红手印,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眼睛,直抵脑海最深处。

经济困难?

供不起?

那姐姐每年数万块的钢琴课学费,弟弟脚上那双抵我几个月生活费的名牌球鞋,又算什么?

原来,在我妈的计算里,我从始至终,都是一笔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抹去的错误开销。

她不仅要在生活里将我压榨殆尽,还要在我即将触摸到未来的时候,亲手把我拽回泥潭,最好再踩上一脚,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老师。”

我的声音涩得厉害,却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

“我没有同意退学。这份申请,是伪造的,或者,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理的。”

老师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我:

“可是这监护人的签字和手印…”

“她是我的监护人,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流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我更加清醒。

“老师,我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周岁了。据规定,我可以申请变更或解除监护关系,或者,至少在我已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认知的情况下,我的升学意向应当被尊重。我想继续参加高考,我需要学校的帮助。”

班主任看着我,眼神从惊讶逐渐转为凝重和一丝了然。

她大概处理过不少家庭,但像我这样在高考前被至亲背后捅刀的,恐怕也不多见。

“张沐涵,你先别急。”她语气缓和下来。

“这件事学校需要核实。在没有你本人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这份退学申请流程本身就存在重大问题。

我会立刻向年级主任和校领导反映,暂停一切手续。同时…”她顿了顿。

“你需要一些法律上的支持,或者至少是正式的声明。你有可以信任的成年亲属吗?”

我摇了摇头。

父亲早逝,母亲那边的亲戚向来唯她马首是瞻,父亲那边的早已疏远。

我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即将到来的成年。

“老师,我可以自己写一份情况说明和继续就读的声明,并签字按手印。同时,我会尝试联系街道或妇联寻求帮助。”

5、

我的思路在极度的冰寒中反而清晰起来。

“如果必要,我可以报警,告她侵害我的受教育权。”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决心。

老师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和同情。

“好,你先把情况说明写好,学校这边我会尽力协调,不会让这种荒唐的事情影响你高考。记住,张沐涵,读书是你自己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空旷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暖不进我心里分毫。

我走到楼梯间的角落,那里很少有人经过。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我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后怕。

只只差一点,我十几年的苦读,我全部的希望,就要悄无声息地被她葬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妈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

然后,它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我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妈妈的声音,没有往的哭嚎或怒骂。

反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疲惫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沐涵啊,在学校吗?妈今天去你们学校办了件事,你也大了,该懂事了。

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你姐姐今年要考级,集训费好几万,你弟弟成绩不好,得找家教,妈这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你看,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咱们实在负担不起。

早点出来工作,也能帮衬家里,妈给你找了个熟人,在县城的厂里,工资还不错…”

她絮絮叨叨,描绘着一条她为我“安排”好的,一眼望到头的出路。

语气里甚至带着某种“我为你好”的施舍感。

我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你去学校给我办退学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起来:“是啊!妈这不是为你好,也为了这个家吗?你就听妈的,妈还能害你?回来吧,啊?别闹了。”

“为我好?”

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张沐晴的钢琴,张沐阳的球鞋,都是‘好’。到我这里,退学打工,也是‘好’。妈,你的‘好’,真廉价。”

“你——!”

妈妈被噎住,随即恼羞成怒。

“你怎么跟妈说话的?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你什么你就得什么!退学怎么了?多少女孩子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我让你读完高中,已经对得起你了!你别不知足!”

又是这一套。

生育之恩,成了她索取无限、控制一切的最强武器。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处置,是吗?包括毁掉我的未来?”

“什么毁掉未来?打工就没未来了?你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性!”

她口不择言地咒骂起来。

最后一丝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牵绊,也在这恶毒的咒骂中消弭了。

“妈,”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那份退学申请,不会生效的。我会参加高考,我会上大学。至于你怎么跟你的‘艺术家’女儿和‘大事’的儿子交代,那是你的事。”

6、

“从你签下那份退学申请开始,”我顿了顿,清晰地补充。

“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没有了。”

不等她再次爆发咆哮或哭嚎,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之下,有一股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在凝聚。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她要阻挠,绝不会只有这一招。

经济上卡我,舆论上污蔑我,甚至可能来学校闹事。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再退让了。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开始写那份给学校的情况说明。

拉黑母亲号码后的几天,意外地风平浪静。没有电话轰炸,也没有人找到学校来。

这种反常的宁静,反而让我心里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放松。

我知道,以我妈的性格,她绝不可能轻易罢休。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复习冲刺中。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的模拟考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甚至有两门冲进了全市前一百。

班主任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欣慰,也多了些复杂的担忧。

她私下找过我两次,确认那份退学申请的处理进展,并告诉我学校已经正式驳回,流程作废。

“放心备考,学校是你的后盾。”她拍拍我的肩。

后盾。

这个词让我鼻尖微微发酸。

谁能想到,我真正的“家”,在我背后捅刀?

而这座冰冷的校园,却成了我最后的阵地。

母亲那边的沉寂,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打破。

当时我正在宿舍床上整理错题本,宿管阿姨敲开门,脸色有些古怪:“张沐涵,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家里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走到宿舍楼门口,我愣了一下。

来的不是我妈,也不是姐姐或弟弟,而是我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姨妈,我妈的亲妹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廉价的塑料袋,脸上带着一种局促又刻意摆出的亲热笑容。

“涵涵,都长这么大了,姨妈都快认不出来了。”她迎上来,想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警惕地看着她:“姨妈,有事吗?”

姨妈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压低声音。

“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你妈唉,她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几天在家,吃不下睡不着的,后悔着呢。你看,这不过年了,家里做了些腊肉香肠,非让我给你送来,怕你在学校吃不好。”

她说着,把那个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袋子很沉,一股浓郁的腌制品的味道散发出来。

我没接。

我妈会后悔?

还会让她妹妹给我送吃的?这比我考上市状元还不现实。

“姨妈,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妈让你来,到底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姨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左右看看,拉着我往旁边僻静处走了几步,语气变得急切又带着埋怨。

“涵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跟你妈置气,还能真记仇一辈子?她是你妈!你去学校闹什么退学不退学的,把你妈气得心口疼了好几天。听姨妈话,回去跟你妈认个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看你姐你弟,多听话……”

又是这一套。

7、

听话,懂事,认错。

仿佛所有问题的源,都在于我的“不听话”。

“姨妈,”

我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是她去学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要给我办退学。是她要断我的路。现在,怎么成了我闹?成了我不懂事?”

姨妈被我问得一噎,眼神闪烁,声音却更大了些,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

“那还不是为你好!为你这个家好!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早点出来挣钱,帮帮她?你姐学琴那是正事,你弟是男孩,以后要顶门户的,你呢?你就不能牺牲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的前程,我的未来,是可以被“牺牲”掉的东西。

只因为我是个女孩,是那个“多余”的老二。

最后一点对亲戚情分的顾念,也在这番话里消磨殆尽。

“姨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读书有没有用,是我自己的事。

第二,我妈不容易,不是我造成的。

第三,我姐我弟的前程是前程,我的就不是?凭什么要我牺牲?”

“你——!”

姨妈涨红了脸,指着我。

“反了你了!跟你妈一样犟!好好好,我不管了!你就作吧!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妈说了,你要是不回去认错,不答应退学去打工,她她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家里的东西,你也一样别想!以后是死是活,都跟家里无关!”

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威胁,以及最后的通牒。

我忽然笑了,一种极其荒凉的笑。

“好啊。”我说。

“那就麻烦你转告她,从她在退学申请上签字按手印那一刻起,我也当自己没有那个妈了。家里的东西,我从来就没想过。以后是死是活,各自承担。”

说完,我不再看姨妈那张又惊又怒、扭曲的脸,转身走回宿舍楼。

“张沐涵!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会后悔的!你妈白养你了!大家快来看看啊,看看这个不孝女是怎么对家里人的。”

姨妈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试图引起周围学生的注意。

宿管阿姨及时出现,拦住了想要冲进来撒泼的姨妈,严肃地说。

“这位家长,这里是学校宿舍,请不要大声喧哗,影响学生休息。”

我脚步未停,径直上楼。身后的叫骂声渐渐模糊,最终被隔绝在楼道之外。

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而是一种剧烈的、冰冷的愤怒,过后是无法形容的疲惫。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姨妈悻悻离去、边走边骂的背影,心里一片空茫。

最后一丝通过血缘连接的退路,也被我自己亲手斩断了。

从今往后,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然而,这股空茫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却渐渐升腾起来。

我不再需要为那份永远得不到的公平而痛苦,不再需要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自辩,不再需要为那个所谓的“家”而牺牲自我。

我的战场,从此只剩下一个——高考。

最后的冲刺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

每天五点起床,深夜十二点入睡,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粘在座位上。

咖啡和风油精成了标配,眼皮打架时就用冷水泼脸。

错题本翻了又翻,笔记背了又背,模拟卷做了一套又一套。

8、

偶尔,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到窗外漆黑的夜空,或是清晨第一缕微光,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我大概正在冰冷的厨房里准备一家人的早餐,或是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服。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的未来而战。这种单纯的、孤注一掷的努力,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充实。

母亲那边再没有直接的消息传来。

但通过一些零星的同学议论和偶尔瞥见的同乡眼神,我知道,“不孝女”、“白眼狼”、“读了点书就瞧不起家里”的帽子。

已经被我妈和姨妈成功地扣在了我的头上,并在小范围里传播着。

有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的叹息,我都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班主任找我谈过一次心,委婉地提醒我注意调节心态,别被外界影响。

我告诉她:“老师,我现在心里很静。除了高考,什么都影响不了我。”

她看着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保护好自己。”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大家回家调整。宿舍楼几乎空了,只剩我和另外两个家在外省、路途遥远的同学。

那天傍晚,我正收拾着明天去看考场的文具,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男声。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是?”

“我,张沐阳。”是我弟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我的心微微一沉: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窣窣的杂音,好像他在走动。

“妈住院了。”

我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急性胆囊炎,医生说要手术。”他语速很快,像是背书。

“家里钱不够,姐的学费刚交,我的反正没了。妈让我问你,你手里有没有钱?先拿点来应应急。”

哈,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在我高考前三天,告诉我她住院了,要钱。

“我没有钱。”我平静地说。

“我的生活费,是靠假期打工和学校补助攒的,刚够用到高考结束。”

“你怎么可能没钱?!”张沐阳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他惯有的不耐烦和理所当然。

“你肯定偷偷攒了!妈都病了,你还在乎那点钱?你怎么这么冷血?”

“张沐阳,”我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第一,我真的没钱。第二,就算我有,我为什么要给?当初她要断我生路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女儿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非要上学!你要听话去打工,妈能气病吗?”他强词夺理。

看,永远都是我的错。

“手术需要多少钱?”我问。

他似乎看到了希望,语气缓了缓:

“医生说先准备两万。”

“哦。”我应了一声。

“那你和姐想想办法吧。姐不是有金贵的手吗?弹钢琴挣点?你不是要大事业吗?现在正是时候。我这边,要准备高考,帮不上忙,也没钱。”

9、

“张沐涵!你——”他气急败坏。

我打断他:“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敢挂试试!妈说了,你要是不管,她就死给你看!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他使出最后的手锏,声音里带着狠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以死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但随即,更深的寒意涌了上来。

她用这招对付了我十八年,每一次我妥协、退让,都助长了她的气焰。

这一次,关系到我的未来,我的命。

我对着话筒,轻轻地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过去。

“张沐阳,你听好,也转告她。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她要是真舍得用死来我放弃高考,那我只能说,她这辈子,活得真可悲。至于我的良心——早在她签下退学申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电话那头传来的咆哮和咒骂,直接挂断,拉黑了这个号码。

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我用力握紧了拳头,直到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痛感让我清醒,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为活着而战斗。

我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明天要看考场,后天,是真正的决战。

我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看最后一遍重点公式。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这一次,谁也休想挡住我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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