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静安苑陈旧窗棂上那层薄薄的、带着些许污渍的纱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卫宏元是被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冻醒的，而非自然睡足。薄薄的锦被根本无法抵御初秋清晨的凉意，殿内残留的那点微末炭火气息早已散尽。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略显昏暗的殿顶和有些褪色的帐幔。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与他自己异世的意识彻底融合。八岁孩童的身体，装着的是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深知权力与生存残酷的成年灵魂。
“十殿下，您醒了？”一个带着几分睡意和不甚恭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是负责他起居的粗使宫女小翠。她并未立即进来伺候，只是在门外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卫宏元撑着手臂坐起身，小小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和酸痛，那是大病初愈后的常态。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用属于这个年龄的、带着些许怯懦和虚弱的嗓音应道：“嗯…醒了。”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翠端着半盆温水走了进来，动作算不上轻柔。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在冷灶皇子身边伺候久了养出的几分怠慢。“殿下洗漱吧，早膳一会儿就送来。”
卫宏元没有说什么，默默地下床，自己拧了帕子擦脸。水温只是微温，一如这静安苑的人情冷暖。他透过铜盆里晃动的水影，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面容稚嫩，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洗漱完毕，早膳也被另一名小太监送了进来。很简单：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两个不大的馒头。
卫宏元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吃着。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他吃得认真。这具身体需要能量，无论是为了维持基本的健康，还是为了支撑那正在自动运转、缓慢汲取天地灵气的“天赋”。他能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气流在自行流转，虽然缓慢，但却持之以恒，改善着这具身体的根基。这就是系统所说的“自动修炼”了，十年大宗师…他等得起。
用过早膳，他按照记忆中的规矩，需要去西苑内设的“上书房”读书。这是皇子们启蒙和学习经典的地方，虽然以他“十皇子”的身份，恐怕也没哪位太傅会真正上心。
“小翠姐姐，我…我去上书房的时辰快到了吧？”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怯生生，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小翠。
小翠瞥了他一眼，似乎才想起这茬，敷衍道：“哦，对，殿下快去吧，莫要迟了惹太傅不快。”她甚至没想过要帮他整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
卫宏元也不在意，自己稍微理了理衣衫，便迈着小步子走出了静安苑。
秋日的皇城，宫道深远，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大多行色匆匆，即便看到他这个穿着皇子常服的孩子，也多是远远看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赶路，无人上前行礼问候，仿佛他是一团空气。偶有几个品级高些的宦官路过，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也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漠然。
这就是一个失势、无母族扶持、不得圣心的皇子的真实处境。原主早已习惯，而现在的卫宏元，则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将每一份漠视、每一种眼神都记在心里。
上书房位于西苑相对中心的位置，他走到时，里面已经传来了琅琅读书声。授课的是一位姓王的老翰林，看到他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到自己位于角落的座位坐下，并未多言。前面几位年长些的皇子，如七皇子卫宏璟等，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书本，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卫宏元乐得清静，拿出《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读物，装模作样地看着，心思却早已飞远。
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界面依旧简洁，【暗影签到】显示冷却中，【资源兑换】那高达一千万两的黄金额度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系统空间】暂时空置。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与赵忠和那位尚未正式沟通的隐世大宗师“云逸”的通信光环链接上。
“赵忠。”他在心中默念。
“老奴在。”几乎是瞬间，赵忠那阴柔而恭敬的意念便传了回来，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主人有何吩咐？”
“我如今在上书房。今日苑内苑外，可有异常？”卫宏元一边看着书本上的文字，一边在心中询问。这是他每日的例行沟通，既是为了了解信息，也是为了测试这通信光环的稳定性。
“回主人，一切如常。静安苑内外并无特殊人物窥探。老奴已按主人吩咐，对苑内那两名粗使太监和宫女小翠稍加留意，他们目前并无异动，只是寻常的怠慢。”赵忠回答得条理清晰，“另外，老奴正在尝试接触一位负责西苑部分物资采买的内侍，此人有些贪财，或可利用。”
“嗯，谨慎行事，钱财若不够，可再与我言明。”卫宏元回应。他暂时不打算动用额度兑换金银，以免留下痕迹，但必要时不会吝啬。
“老奴明白，目前尚可应付。”
结束了与赵忠的简短交流，卫宏元又将意念转向另一个链接，那是与隐世大宗师“云逸”的。
“云逸。”他传递过去一道信息。
“属下在，请主公示下。”云逸的回应平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可靠感。通过链接，卫宏元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所处环境似乎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林，以及他身边那道属于神鹰“苍羽”的锐利气息。
“你携苍羽，秘密前往荆南省，寻找赤练仙子李莫愁。先行接触，试探其态度，以利诱为主，言明我可提供她修行所需资源，条件宽松，只需在必要时听从调遣。注意隐匿行踪，勿要暴露自身与我的关联。”卫宏元下达了觉醒系统后的第一个重大指令。
“属下领命。即刻动身前往荆南，定不负主公所托。”云逸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无形的指令，已然跨越千山万水，从这深宫一角，传向了遥远的江湖。
安排完这些，卫宏元的心神才重新回到上书房。王翰林正在讲解一段经义，声音平缓。他低下头，看着书本，外表与其他懵懂或认真的皇子无异，但内心已然不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透明皇子。暗处的丝线，已经开始由他亲手编织。
上午的课程在平淡中结束。太傅宣布下学，皇子们各自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卫宏元依旧是独自一人，默默走在最后。
返回静安苑的路上，经过一处花园时，他恰好遇到了九皇子卫宏明，他们皇后所出的嫡子，身边跟着不少太监宫女，气势十足。
卫宏元下意识地就想避开，缩到路边，低下头，做出恭敬怯懦的样子。
卫宏明也看到了他，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哟，这不是十弟吗？病好了？”卫宏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卫宏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恐，小声应道：“劳…劳九哥挂心，已经…已经好多了。”
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卫宏朗和卫宏明似乎觉得无趣，也懒得再理会他这个小透明，哼了一声，便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卫宏元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那副怯懦的表情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迈步向静安苑走去。
回到那处冷清的宫苑，午饭依旧是简单的饭食。他安静地吃完，然后便借口要午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并非主动修炼，而是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自动运转的微弱气流。它能自行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慢地淬炼着经脉，滋养着肉身。虽然速度很慢，但胜在无时无刻，积少成多。
同时，他也能通过通信光环，隐约感知到云逸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远离金陵城，朝着荆南方向而去。而赵忠那边，则传来一些关于西苑人事的琐碎信息，他一一记下，并偶尔给出简单的指示。
下午没有课程，他就在静安苑那小小的院子里散步，看着角落里开始枯黄的杂草，仰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在外人看来，这个八岁的皇子，只是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或许还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无聊的日常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李莫愁，将是他布下的第一颗重要的棋子。而皇宫之内，赵忠也在悄然织网。
傍晚，晚膳过后，天色渐暗。宫内各处点起了灯笼，静安苑内也只有寥寥几盏，光线昏暗。
卫宏元屏退了小翠，独自坐在窗前。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渗入，他却恍若未觉。
通过通信光环，他“看”到云逸已经离开了京畿直隶的范围，正披星戴月赶路。他也“听”到赵忠汇报，已初步与那名贪财的采买内侍搭上了线，用一小块之前宫中赏赐下来的、不算起眼的玉佩，换取了对方承诺会在物资分配上对静安苑“稍加留意”。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细小稚嫩的手掌，缓缓握紧。
力量，势力，他都需要。但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隐忍和伪装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深宫的日常，就是他最好的掩护。他将继续扮演好这个懦弱、透明、无人关注的十皇子，直到……暗影足够强大，足以吞噬一切光明。
夜渐深，卫宏元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殿外秋风呜咽，如同这皇城深处无数暗流的低语。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
唯有脑海中那清晰的系统界面，以及那两道稳定存在的通信链接，证明着这个八岁孩童的身体里，潜藏着一个何等不甘寂寞、意图搅动风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