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停板。
那个鲜红的“+10.00%”就像一枚军功章,死死地钉在“融飞集成”的分时走势图上。封单从15万手迅速增加到20万手、30万手……
那是一道铜墙铁壁,也是主力向全市场发出的最强音:我不卖了,谁也别想买。
散户大厅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这种从跌停边缘直接拉到涨停的“地天板”走势,是股市里最极致的暴力美学。它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那种温吞吞的上涨要震撼一百倍。
“操……”
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脏话,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整个大厅瞬间沸腾了,像是一锅被煮开的沸水。
“神了!真神了!竟然真的板了?”
“刚才谁说要跌停的?出来挨打!”
“妈呀,这一来一回就是十五六个点啊!这要是满仓进去,一天不得赚翻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大厅中央那个角落。
聚焦到了那个依旧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烟头,神情淡漠的男人身上。
就在几分钟前,这里的人还在等着看他爆仓,等着看他被高利贷拖出去剁手。而现在,他成了这间大厅里唯一的“神”。
“咳咳……”
身后的虎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堆满了一种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笑容。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林修的操作的。
买在深水区,扛住暴跌,精准预判拉升。这哪里是什么赌徒?这分明就是从华尔街回来的顶级操盘手!
最关键的是,虎哥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林修本金2万,配资20万,总共22万。
买入均价大概在-5%左右,毕竟他是下跌途中一把梭哈满仓的。
现在涨停+10%。
日内振幅15%。
22万乘以15%。
33000元!
仅仅一个下午,不到两个小时,这个男人用2万块钱的本金,狂赚了3万3!
本金直接翻倍还带拐弯!
这是什么概念?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千块的2014年江州,他一下午赚了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林……林兄弟。”
虎哥搓着手,连称呼都变了,从“小子”变成了“兄弟”,甚至还掏出了自己口袋里那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毕恭毕敬地递了一根过去,“来,抽根好的。刚才哥哥那是跟你开玩笑呢,做咱们这一行的,风控嘛,必须要严,你别往心里去。”
这就是现实。
在资本的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你证明了你能赚钱,哪怕你是条狗,别人也会把你供起来。
林修没有接那根烟。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虎哥,现在的账户权益是多少?”林修淡淡地问道。
“哎哟,我看看……”虎哥赶紧凑到风控终端前,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总资产……25万3千!除去借我的20万本金,你现在的净资产是……5万3千块!”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的“王股神”王胖子手里的保温杯终于还是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心疼的不是杯子,是心疼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跟着买!
“五……五万三?”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看着林修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懊悔,还有一丝深深的畏惧,“小林啊,你这也太……太吓人了。你就不怕刚才真的跌停了?”
林修瞥了他一眼,“怕?在股市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王叔,这就是为什么你炒了十年还在回本,而我能一下午翻倍的原因。”
说完,林修不再理会这群人。他转头看向虎哥,眼神恢复了冰冷。
“提现。”
“啊?”虎哥愣了一下,“现在?刚收盘?”
“对,现在。”林修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不喜欢钱放在别人兜里的感觉。除了留2万做明天的保证金,剩下的3万3,我要现金。马上。”
如果是平时,虎哥肯定会推脱,说什么T+1到账之类的话。
但现在,看着林修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虎哥竟然怂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不满足这个男人的要求,自己可能会错过一个亿的大生意。
“行!林兄弟痛快!”虎哥咬了咬牙,对着马仔挥手,“去,把保险柜打开,拿三万三现金过来!要旧钞,别连号的!”
五分钟后。
林修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出了证券营业部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七月的江州,热浪滚滚,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林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地“活”过来了。
刚才在大厅里装得云淡风轻,其实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那种在悬崖边走钢丝的刺激感,哪怕是两世为人,也依然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很轻,只有薄薄的几沓纸。
但这却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桶金,是他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反击的第一颗子弹。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林修这才想起来,自己从重生到现在,除了喝了一肚子自来水,还滴米未进。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下最后几块钱零钱。
林修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向了路边的一个熟食摊。
“老板,来只烧鸡。”林修指了指橱窗里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童子鸡,“要最大的。再切二斤猪头肉,一斤花生米。”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一看林修这身落魄的打扮,有点迟疑:“兄弟,这大烧鸡可不便宜,要三十五一只呢……”
“啪!”
林修没有废话,直接从黑塑料袋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在油腻腻的案板上。
“不用找了。”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嘞!您稍等,我给您挑只刚出锅的!再送您一份凉拌黄瓜!”
林修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的老纺织厂宿舍。”
……
城南,纺织厂老家属院。
这里是江州市有名的贫民窟。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拉。
这是林修租住的地方。
也是他和女儿朵朵相依为命的“家”。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就进不去了。林修付了车费,拎着烧鸡和猪头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转过一个拐角,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出现在眼前。
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小马扎上。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了的粉色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有点开胶的凉鞋。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两把枯黄的稻草扎成了羊角辫。
此时,她正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少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玩偶,那是她三岁生日时林修送她的礼物,也是她唯一的玩具。
“朵朵……”
林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无法呼吸。
上一世,他忙着炒股,忙着借钱翻本,每次回家看到女儿坐在门口等他,他只会觉得烦躁,觉得这个拖油瓶耽误了他发财。
直到后来女儿在异国他乡冰冷的公寓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在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了一本日记。
日记里写着:“爸爸今天又输钱了,他心情不好,我不敢说话,只能坐在门口等他。如果我乖一点,爸爸会不会就能开心一点?”
那时候的林修,早已身家百亿,却哭得像条狗。
“爸爸?”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小女孩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得有些脱相的小脸,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但那双大眼睛却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看到林修,朵朵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但紧接着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慌忙从马扎上站起来,把怀里的泰迪熊藏到身后,像是怕林修抢走去卖钱一样。
“爸爸……你回来了。”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很乖,没有乱跑,也没有饿……”
“咕噜……”
小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抗议。朵朵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林修,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
林修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不顾地上的灰尘,单膝跪在女儿面前,一把将那具瘦小的身躯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朵朵,对不起……”
林修的声音哽咽了。他把脸埋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朵朵被吓坏了,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小手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地拍了拍林修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爸爸不哭……是不是又输钱了?没关系的,朵朵不吃肉肉,朵朵吃馒头就好……爸爸别难过……”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把林修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林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他松开女儿,用粗糙的大手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谁说爸爸输钱了?”
林修献宝似地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诱人的肉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看!这是什么?”
朵朵的小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袋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是……是大鸡腿的味道?”
“对!是大烧鸡!还有猪头肉!”林修揉了揉女儿枯黄的头发,“以后,朵朵不用再吃馒头了。爸爸发誓,以后顿顿让你吃肉,吃到不想吃为止!”
“真的吗?”朵朵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道,“可是……房东奶奶刚才来了,说如果今天再不交房租,就要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
“那个老妖婆?”林修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骂声。
“林修!我知道你在下面!别躲着不出声!你有钱吃烧鸡,没钱交房租是吧?”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烫着爆炸头的胖女人从楼梯口冲了出来,满脸横肉,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皮。
正是那个势利眼的房东刘婶。
她看到林修手里的烧鸡,眼睛都绿了,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呵,这不是林大股神吗?怎么,今天又去哪借高利贷了?还买烧鸡?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再拿不出这一千块钱房租,你就带着你这个拖油瓶,给我滚到桥洞底下去睡!”
朵朵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林修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裤腿。
林修站起身,把女儿护在身后。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房东,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一共欠你多少?”林修冷冷地问道。
“哼!装什么蒜?”房东刘婶翻了个白眼,“上个月的五百,加上这个月的五百,一共一千!还有水电费……哎哎哎,你干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林修把手里的烧鸡递给女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哗啦——”
他从里面抓出一把红色的钞票,看都没看,直接狠狠地砸在了房东刘婶那张满是肥油的脸上!
钞票漫天飞舞,像是红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这是一千五。”
林修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一千块是房租,剩下五百,是让你闭嘴的小费。”
“拿着钱,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