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死后第三天,那些暴虐信徒还没走。
他们缩在据点外面的山坳里,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就那么缩着,像一群被遗弃的野兽。
苍槃站在洞口,看着那个方向。
“还在?”狩站在他旁边。
“嗯。”
“让他们滚。”狩说,“留着什么?”
苍槃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魔人吸那个信徒的样子。那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然后一动不动。那些信徒看着,脸上的表情他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怕。纯粹的怕,像孩子怕黑夜,像猎物怕猛兽。
他们也是被的。
“叫几个人。”苍槃说,“带点吃的,跟我走。”
狩愣了一下。
“什么?”
“带吃的。”苍槃说,“跟我走。”
那些信徒看见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全站起来了。
有的往后缩,有的拿起刀,有的跪下磕头。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来人族了,来矮人了,来他们了。
苍槃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这些人。几百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身上有伤,有的脸上有泪痕,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穿着暴虐信徒的衣服,身上画着红纹,但那纹已经花了,脏了,看不出来了。
“放下刀。”苍槃说。
没人动。
“放下刀。”他又说了一遍,“不你们。”
一个人先放下了。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当啷当啷当啷,刀扔了一地。
苍槃让狩把吃的放在地上。
“吃。”他说。
那些人看着那些吃的,不敢动。
一个小孩忽然冲出来。他很小,比砺寒还小,瘦得皮包骨。他抓起一块粮,塞进嘴里,拼命嚼。
没人拦他。
然后其他人也动了。他们冲过来,抢吃的,往嘴里塞,有人被噎得直翻白眼,有人边吃边哭。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狩站在他旁边,皱着眉头。
“首领。”他说,“他们是暴虐的人。他们过我们的人。”
苍槃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
“他们也是人。”苍槃说。
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苍槃把那些信徒带进了据点。
矮人炸了。
“你疯了?”铜炉冲到他面前,脸涨得通红,“他们我们的人!你忘了?那天死了多少个矮人?三十五个!三十五个!”
苍槃没说话。
“他们手上沾着我们矮人的血!”铜炉吼,“你现在让他们进来?睡我们的地方?吃我们的粮食?”
苍槃看着他。
“他们过人。”他说,“我也过。”
铜炉愣住了。
“你的是他们。”他说,“不一样。”
“一样。”苍槃说,“都是人。”
铜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他说。
他转身走了。
那边,反应不一样。
露水听苍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她问。
“净化。”苍槃说,“他们身上有暴虐的东西。能去掉吗?”
露水想了想。
“能。”她说,“但不容易。要一个一个来,要很久。”
“多久都行。”
露水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在暴虐那边待了多久吗?”她问,“有的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他们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净化能去掉身上的印记,去不掉心里的。”
苍槃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露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
“有意思。”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净化开始了。
每天五个,十个,一个一个走进住的地方。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些红纹没了,眼睛里那点火也没了。但他们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阿木跑去看过。回来的时候,脸色怪怪的。
“他们像……”他想了半天,“像傻子。”
苍槃没说话。
“什么都不,就坐着。给吃的就吃,不给就坐着。”阿木说,“是不是弄坏了?”
“不是。”苍槃说,“他们还没醒。”
“什么时候醒?”
苍槃不知道。
半个月后,有一个信徒来找他。
是个中年男人,瘦,脸上有道疤,但眼睛很清。他站在苍槃面前,低着头。
“首领。”他说。
苍槃看着他。
“我叫石。”那人说,“以前是……暴虐那边的。”
苍槃点点头。
石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说……谢谢。”
苍槃没说话。
“我从小就在那边。”石说,“不知道别的活法。人,抢,烧。以为人就是这样活的。”
他顿了顿。
“来这里之后,看见你们……不打我们,不我们,给吃的,给住的。我不知道……不知道人还能这样。”
他眼睛红了。
“我过你们的人。”他说,“我记得。有一个,我砍了他三刀。他看着我,叫我别他,他家里有孩子。我还是了。”
他跪下去。
“你想我,就吧。”他说,“我不逃。”
苍槃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他说。
石不起来。
“起来。”苍槃又说了一遍,“我不你。”
石抬起头。
“为什么?”
苍槃想了想。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他说,“知道以前那样不对。知道了,就还有救。”
石跪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那天之后,那些信徒慢慢活了。
他们开始活。搬石头,砍树,帮忙盖房子。不说话,但活。得很卖力,像要把以前欠的都还回来。
矮人还是不理他们。见了就绕道走,不跟他们说话,不跟他们一起活。
但也不打了。
有一天,铜炉来找苍槃。
“那些人。”他说,“他们推了一个人出来。”
苍槃看着他。
“叫石。”铜炉说,“说以后他管他们,直接听你的。”
苍槃点点头。
铜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你真信他们?”他问。
苍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铜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他转身走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据点外面,开始盖新的房子。
矮人教的。铜炉带着几个老矮人,在地上画线,教人族怎么挖地基,怎么垒石头,怎么架房梁。
“石头要对齐。”他说,“对齐了才稳。不对齐,塌。”
人族听着,学着,着。
那些洗心革面的信徒得最卖力。石带着他们,从早到晚,汗流了一地,也不歇。
苍槃有时候去看。
铜炉站在他旁边,也看。
“他们挺能的。”铜炉忽然说。
苍槃转头看他。
铜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说原谅他们。”他说,“就是……能。”
苍槃没说话。
一个月后,第一排房子盖好了。
石头垒的,结实,稳当。比帐篷强多了,比矮人的石屋也不差。房子前面留了空地,以后可以生火,可以晒东西,可以让孩子跑。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出来了。
人族搬进去,矮人站在旁边看。那些信徒站在另一边,也看。
阿木第一个冲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又冲出来。
“好大!”他喊,“里面好大!”
孩子们跟着他跑进去,叫着笑着。
阿草站在苍槃旁边,看着那些孩子。
“我弟弟要是活着……”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苍槃没说话。
阿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下就收了。
“但他死了。”她说,“我还活着。”
她走进去。
那天晚上,铜炉来找苍槃。
“有件事。”他说。
苍槃看着他。
“矮人那边,商量过了。”铜炉说,“以后,你们就住这儿。”
苍槃愣了一下。
“什么?”
“据点外面那块地。”铜炉说,“归你们。你们盖房子,种地,养孩子。我们矮人在里面,你们在外面。有事互相帮。”
苍槃没说话。
铜炉看着他。
“怎么?嫌小?”
“不是。”苍槃说,“是……”
他说不出来。
铜炉忽然笑了。那种笑很难看,但他笑得很真。
“你以为我们矮人真那么小气?”他说,“你们了魔人。救了矮人。这点地算什么?”
他拍了拍苍槃的胳膊。
“好好盖。”他说,“盖大点。以后人还会来。”
他走了。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矮人的腿很短,走得不快。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又过了两个月。
据点外面,已经不是一个两个房子了。是一排一排的房子,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空地,空地上有火堆,有晒肉的架子,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再往外,是新开的地。矮人教他们种东西,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它长出来。
“要等多久?”阿木蹲在地边,盯着那土。
“很久。”苍槃说。
“多久?”
“很久。”
阿木叹了口气。
“那我现在种,什么时候能吃?”
苍槃没说话。
阿木自己想了想,忽然笑了。
“等我长大了就能吃了。”他说,“那时候我肯定吃得很多。”
石来找苍槃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苍槃面前,比以前直了不少。
“首领。”他说,“我想求你件事。”
苍槃看着他。
“说吧。”
石犹豫了一下。
“我们那些人……想有个名字。”
苍槃愣了一下。
“什么名字?”
“不是以前那种。”石说,“以前叫暴虐信徒。现在不叫了。想有个新名字。”
苍槃想了想。
“你们自己起一个。”
石摇头。
“想起一个,你起的。”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些人。从暴虐那边过来的,几百个人。他们人,他们抢,他们烧。但他们也跪下来哭,也拼命活,也想重新活一次。
“新生者。”他说。
石看着他。
“新生的人。”苍槃说,“以前死了,现在活了。”
石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新生者。”他念了一遍,“好。就叫新生者。”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首领。”他说,“谢谢你。”
苍槃没说话。
石走了。
那天晚上,苍槃又一个人站在洞口。
据点外面,那些新房子里有光透出来。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种暖的,黄的光。人住在里面,活着,动着。
他想起一年前。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挤在山坳里,往北走。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现在有几百个人。有房子,有地,有矮人当邻居,有时不时来帮忙。
他想起魔人那一战。想起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想起那道光,想起那一剑。
他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
但他知道,现在这些人活着。
他看着那些光。
忽然有人走过来。
是阿草。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
“好看。”她说。
苍槃点点头。
阿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弟弟要是活着,也住那里。”她说,“他会喜欢。”
苍槃没说话。
阿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苍槃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煮饭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阿妈。
阿妈站在帐篷门口,笑着,流着泪。
“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火还在烧,人还在笑。
他坐下来。
活下去。
三个月后,又来了。
月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他们站在据点外面,看着那些新房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地。
苍槃迎出去。
月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变了。”他说。
苍槃点点头。
月歌的目光扫过那些新生者。他们正在活,有的搬石头,有的挖地,有的盖房子。看见,他们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
“他们?”月歌问。
“新生者。”苍槃说。
月歌愣了一下。
“谁起的?”
“我。”
月歌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往里面走。
苍槃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月歌忽然停下来。
“砺寒那孩子。”他说。
苍槃心一紧。
“他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睡。”月歌说,“但有点动静了。”
苍槃看着他。
“会醒吗?”
月歌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那天晚上,苍槃又站在洞口。
他看着那些新房子,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砺寒。
那孩子眼睛空的,心里有东西。月歌说有力量在他身体里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他想,等那孩子回来,看见这些房子,这些地,这些人,会是什么表情?
那孩子会笑吗?
他没见过那孩子笑。
也许有一天会。
风从远处吹过来。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火还在烧。
人还在笑。
他坐下来。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