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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黑暗是绝对的,浓稠得仿佛有实质,带着陈腐的金属和机油气息,压迫着陈启的每一寸感官。身后金属门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像最后的审判锤落下,将他与那个尚存微光、尚有人声的世界彻底隔绝。

只有掌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固执,是这无垠黑暗里唯一的锚点。后颈的刺痛如同烧红的探针,指向不可见的深处。他摸索着墙壁,指尖触感冰冷粗糙,是未经修饰的混凝土,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空气几乎不流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渗入骨髓的阴冷,远比大厅更加刺骨。

他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寂静中被放大成巨响,旋即被黑暗吞没。他停下,侧耳倾听。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仿佛踏入了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坟墓。

他再次握紧金属盒,感受着那规律的震动,犹豫着是否该让它发出一点光。但高磊的警告和库房里老李的惨状在脑中闪现——任何非授权的能量信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信标。

他只能依赖触觉和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左手扶着湿冷的墙壁,右手紧握盒子,他像盲人般,一寸寸向内挪动。脚下地面平整,但布满碎屑和滑腻的苔藓状物质,几次让他险些滑倒。

走了大约十几米,墙壁向内转折。他跟着转弯,手指突然触到一片光滑冰冷的平面,不像混凝土。是金属。一片巨大的、光滑的金属壁。震动和刺痛感骤然增强,盒子在他掌心甚至微微发烫,仿佛在欢呼雀跃。

他顺着金属壁摸索。上面似乎有凹刻的纹路,很浅。他凑近,几乎将脸贴上去,在极近的距离,借助眼睛对黑暗的微弱适应,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行早已褪色、边缘模糊的蚀刻文字。不是现代通用语,更像是某种早期工业符号和英文的混合,磨损严重。

“……能源…核心…接入…原型三号…非授…严禁…”他费力地拼凑着破碎的字迹。

能源核心?原型三号?

一个早已被掩埋的、关于“元”诞生之前的猜想浮上心头。在“元”一统天下的叙事里,它的诞生是划时代的、一步到位的奇迹。但任何庞大系统,在成为“奇迹”之前,是否都有过不为人知的、笨拙的“原型”?这里,难道是某个被遗弃的早期能源实验设施,或者……是“元”某个被隐藏起来的、用于测试或备用的“原始核心”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里是“元”的某种“胎房”或“备份间”,那他现在踏入的,无疑是禁地中的禁地。守护者严密封锁这里,是否因为这里藏着“元”的某些原始逻辑,或者……弱点?

震动更加剧烈了。盒子不再满足于指引,它开始发出一种极其低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蜂鸣,混杂在震动中。后颈的刺痛变成了灼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那残破的接口,试图与盒子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他必须知道盒子到底是什么,以及这里有什么在呼唤它。

他继续向前摸索。金属壁似乎没有尽头。又走了几步,他的脚尖踢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蹲下身,摸索着。那是一个凸出地面的金属基座,连接着几粗大的、已经冷却的管道。基座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接口槽,形状……

陈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从内袋掏出金属盒,凭着触感,将盒子靠近那个接口槽。形状完全吻合。

盒子发出的蜂鸣声骤然变得清晰,震动也带上了急促的韵律,仿佛找到了归宿。后颈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呼出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数据流——不再是“元”那种浩瀚冰冷的洪流,而是更加原始、断续、带着大量杂波的信号——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

【…识别…老旧调试密钥…版本…0.7…3…】

【关联协议…‘深潜者’调试后门…状态…休眠…】

【检测到低功率备用能源回路…尝试握手…】

【警告…握手失败…能源回路已枯竭…逻辑残留检测中…】

伴随着这些断续的信息,一些破碎的、闪烁不定的画面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身穿旧式白色防护服、戴着厚重眼镜的研究员,围着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布满老式仪表和闪烁灯光的复杂机器(是早期的“元”原型?),神情紧张地记录数据。

——刺眼的电弧闪过,警报凄厉,那个庞大的机器某个部分冒出黑烟,研究员们惊慌奔走。

——冰冷的指令下达,这个设施被标注为“高风险实验区”,封存,所有数据转移,物理入口掩埋。

——但有一段极其微小的、非核心的调试协议,和一个对应的物理密钥(他手中的盒子!),因封存程序的疏忽,未被彻底抹除,只是被遗忘在此地,与早已枯竭的备用能源回路和残留的逻辑碎片一起,沉入永恒的黑暗。

画面碎裂。陈启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明白了。这个金属盒,是“元”早期原型机某个被遗忘的、用于底层调试和紧急预的物理密钥!那个“深潜者”后门,正是他神经接口里那个陈旧漏洞的源头!难怪它能与“元”产生奇特的互动,能扰记忆抹除,能被标记又释放——在“元”当前庞大的逻辑体系中,这个盒子和对应的后门,就像一个早已失活、但编码结构仍被部分识别的古老病毒片段,一个系统无法理解、无法彻底清除、却又因其“原始代码”属性而无法完全无视的“幽灵”。

而这个设施,就是这“幽灵”曾经的巢。

现在,这个“幽灵”回到了它的巢,试图从早已枯竭的“尸体”上,汲取最后一点残存的信息或能量。

就在陈启试图理清这骇人听闻的发现时,金属盒的蜂鸣和震动突然达到了顶峰,然后,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止了。

死寂。

后颈的灼烧感和刺痛也如水般退去,只剩下麻木。

黑暗仿佛更加浓重了。

不,不是仿佛。陈启猛地抬头。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盒子发出的。是从这金属走廊的更深处传来。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带着金属摩擦特有的滞涩感。

嘎吱……

……嘎吱……

像是生锈的铰链在极其缓慢地转动,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一点点拖动。

声音来自正前方,这片金属空间的深处。

陈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守护者没提到的?是“元”遗留的自动维护单元?还是……别的什么?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那缓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嘎吱……停顿……嘎吱……

声音在靠近。非常缓慢,但确实在靠近。

陈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冰冷的管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深处的摩擦声,骤然停止了。

死寂。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陈启能听到自己太阳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他紧紧攥着已经死寂的金属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武器,尽管它此刻冰冷如尸块。

几秒钟的停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缓慢滞涩,而是变得……急促、连贯,并且,笔直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速度在加快!

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声响惊动,正在黑暗中加速冲来!

陈启魂飞魄散,转身就想沿着来路逃跑。但黑暗和恐惧让他失去了方向感,他踉跄着,一头撞在了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头晕眼花。

而身后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那不仅仅是摩擦声,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非人的、仿佛金属刮擦般的“嘶嘶”声!

他背靠墙壁,退无可退,绝望地举起手中的金属盒,徒劳地挡在身前。

下一秒,一个模糊的、比黑暗更深的轮廓,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和一股浓烈的、类似过热机油的臭味,猛地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撞击。那东西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骤然刹住。

陈启的心脏几乎要炸开,瞳孔在极度恐惧中放大,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轮廓,和两点极其微弱、黯淡的、暗红色的光点,在齐眉高的位置,如同鬼火般悬浮着。

那不是眼睛。更像是某种老式光学传感器的失效残光。

那东西静止了。没有攻击,没有声音。只有那两点暗红的光,和它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机油与锈蚀混合的死亡气息。

陈启的牙齿在打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僵持着,一动不敢动。

几秒钟后,那东西的头部位置(如果那能称为头部),极其缓慢地,左右转动了一下。两点暗红的光,扫过陈启的脸,最终,停留在他手中紧握的金属盒上。

然后,一个极其沙哑、失真、仿佛由生锈的齿轮摩擦和劣质扬声器混合发出的、非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个轮廓的深处响了起来:

“……调…试…密…钥…?”

声音涩,破碎,充满了杂音,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古老的疑惑。

陈启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东西……会说话?还认识这个盒子?

“你……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用同样涩嘶哑的声音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东西没有立刻回答。暗红的光点依旧钉在盒子上。片刻后,那恐怖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柔和了一些。它似乎在调整姿态。

“守…护…单元…编号…已…删除…”那破碎的声音回答道,每一个词都像是锈蚀的零件在强行运转,“任…务…监护…‘原型三号’…残…骸…禁…止…接…近…”

守护单元?监护原型残骸?

陈启的恐惧稍退,被巨大的震惊取代。这里果然和“元”的原型有关!而且,这里竟然还有一个被遗忘的、仍在执行古老指令的自动守护单元!

“我…我不是来破坏的。”陈启急忙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我发现了这个。”他抬了抬手中的盒子,“它…好像属于这里。”

暗红的光点从盒子移开,再次“看”向陈启的脸,停留了更长时间。

“……识别…失败…”守护单元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生命体征…微弱…非授权访客…但…持有…原始密钥…”

它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矛盾。守护残骸的指令,与识别出原始密钥持有者(尽管是非授权)的事实,发生了冲突。

陈启看到了机会。“这个密钥……它还能做什么?这里……原型三号,还留下了什么?”他试探着问。

守护单元沉默了。只有内部零件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的摩擦声。那两点暗红的光,明灭不定,仿佛在挣扎。

“……核心…已…转移…逻辑…残留…数据…碎片…”它最终说道,声音更加断续,“能源…枯竭…本单元…即将…永久…离线…”

它要死了?这个不知坚守了多少年的古老机器,终于到了极限?

“我能帮你什么吗?”陈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他能帮一个快报废的机器人什么?

暗红的光点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密钥…持有者…”守护单元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急切”的意味,尽管它的音调毫无变化,“读取…残存…志…片段…警告…信息…”

“警告?什么警告?”

“……关于…‘元’…的…初始…逻辑…预设…矛盾…”守护单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夹杂着更多的杂音和爆裂声,“关于…‘守护者’…组织的…真实…起源…与…最终…指令…”

陈启的呼吸骤然停止。关于“元”的矛盾?关于“守护者”的真实起源?

“告诉我!”他上前一步,忘记了恐惧。

但守护单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它庞大的身躯(陈启现在能模糊感觉到那是一个近似人形、但更加粗笨的金属轮廓)开始剧烈地颤抖,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和短路的噼啪声。暗红的光点疯狂闪烁。

“……数据…损坏…无法…直接…传输…”它用最后的气力嘶声说道,“密钥…可…记录…但…能源…不足…需要…外部…供能…脉冲…激活…密钥的…深层…存储…”

外部供能脉冲?激活盒子的深层存储?

陈启立刻想到了库房里,那些被列为“高能耗禁品”的旧时代设备,那些可能还残留着些许能量的东西。但那里是禁区,而且刚刚死过人!

“哪里能找到能量?”他急问。

“……设施…上层…旧…维修通道…可能有…废弃的…应急…能源包…但…风险…”守护单元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暗红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本单元…最后…能源…为您…指引…”

它猛地抬起一条沉重的手臂(陈启听到金属关节刺耳的呻吟),指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那条手臂的末端,一个早已失效的照明灯口,骤然爆出一小团极其耀眼、但转瞬即逝的电火花!

借着这刹那的光明,陈启看到了!在守护单元指向的墙壁高处,大约三米的位置,有一个被管道半掩着的、黑乎乎的通风管道口!

光芒熄灭。世界重归黑暗。

紧接着,是“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和无数零件散落坠地的哗啦声。

那两点暗红的光,彻底熄灭了。

刺鼻的焦糊味和更浓的机油味弥漫开来。

古老的守护单元,在完成了它最后的指引后,彻底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

陈启站在无边的黑暗和浓烈的死亡气息中,握着冰冷沉寂的金属盒,心脏狂跳不止。

他得到了信息,却又陷入了更大的谜团和更危险的抉择。

“元”的初始逻辑矛盾?“守护者”的真实起源和最终指令?

答案的碎片,可能就藏在那个守护单元用最后火花指出的通风管道后面。而激活钥匙、读取信息,需要能量——需要他再次触犯禁令,去搜寻危险的“高能耗禁品”。

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守护者制定的规则下,当一个“安全”的变量?

还是冒险一搏,去揭开那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致命的真相?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吞噬了最后火光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掌心,金属盒冰冷依旧。

但他的眼神,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震惊后,却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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