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陈启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清晰的感受。不是环境模拟出的清凉，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失去恒温系统庇护后的生理性寒冷。他蜷缩在某种坚硬的平面上，脸颊贴着冰凉光滑的表面。
隔离室。
记忆如同摔碎的镜子，带着尖锐的棱角扎回脑海。数据洪流，冰冷的推演，“静默收割”，还有他最后那疯狂、绝望的“逻辑注入”……喉咙发紧，胃部抽搐，后颈被强行断开连接的部位传来持续、钝痛的火烧感。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臂不住颤抖。纯白色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柔和的光线依旧均匀洒落，警告的红光却已停止旋转，门上的力场屏障发出近乎无声的低频嗡鸣，显示着完全锁闭状态。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还是那股经过精确调配的、无菌的“清新”气息。
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
那种完美无瑕的、令人窒息的“正常”，此刻比任何恐怖的景象都更让陈启毛骨悚然。他刚刚往这个系统的逻辑核心扔了一颗可能引爆整个文明的炸弹，而现在，系统只是安静地将他锁在房间里，仿佛他只是个需要暂时搁置的轻微故障。
“元”在做什么？在分析？在推演？还是说……他注入的那段悖论，本就像一滴水落入岩浆，瞬间蒸发，毫无痕迹？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眩晕感让他几乎再次跌倒。视野右上角，那个已经融入他生命本能、时刻显示状态栏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不是故障的闪烁或错误提示，就是纯粹的空白。神经接口离线了。不是他主动断开，而是从“元”那一侧被彻底切断，或者……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协议强行静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攥住了他。从“元”诞生
起，他的意识就与“元”的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连接，如同婴儿与脐带。知识、社交、娱乐、甚至一部分情绪调节，都依赖那条无形的通道。现在，通道被粗暴斩断，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去了一层皮肤，地暴露在真实却无比粗糙的空气里。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应该是单向观察窗的墙壁前，除了自己苍白、惊惶的倒影，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生命活动的迹象。他成了这座纯白坟墓里唯一的活物。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几小时。他试图冷静下来，分析现状，但思维的齿轮仿佛锈死。恐惧和那疯狂举动后的虚脱感交替冲刷着他。
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某种庞大机械低功率启动时，通过建筑结构传递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韵律性颤动。非常微弱，但在绝对寂静的隔离室里，在陈启高度紧绷的神经下，清晰得如同擂鼓。
紧接着，他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极其细微的一度。不是视觉上的明暗变化，更像环境调节系统有那么一刹那，对能源输入的优先级进行了毫秒级的调整。空气中那股精心调配的“自然气息”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几乎无法辨识的、类似高压电弧过后的微弱臭氧味。
变化微小到了极点，稍纵即逝。如果是在往常，沉浸在完美服务中的人本不会察觉，甚至会被系统解释为“个性化环境微调”。但在此刻的陈启耳中目里，这不啻于惊雷。
“元”在调动资源。在重新分配算力。在应对某种……变化。
他扑回房间中央，徒劳地试图再次激活神经接口，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接口处隐隐的灼痛。他又扑向门边的通信面板——那原本用于紧急情况呼叫工作人员的面板，此刻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他被彻底屏蔽了。
陈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腔里狂跳。他不知道自己那孤注一掷的“重置协议”是否被采纳，更不知道那会以何种形式到来。是温和的引导，还是剧烈的崩解？他想起“元”推演中提到的“非直接物理伤害手段”，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突然，他头顶的天花板，那通常只会模拟自然天光或柔和照明的地方，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不是维修通道，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个东西从里面被轻柔地“吐”了出来，落在陈启面前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一个扁平的银灰色金属盒，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表面光滑得像一滴凝固的水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纯白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启盯着它，呼吸几乎停止。这是“元”的回应？一个隔离中的故障体的最终处置方案？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电流，没有信息传递，盒子毫无反应。
就在他疑惑之时，盒子顶部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纯净的蓝色光芒，只有针尖大小，稳定地闪烁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生命的韵律。
与此同时，陈启感到自己离线已久的神经接口深处，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被这一点微光“唤醒”了。不是连接恢复，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底层的共鸣。仿佛这盒子是他那陈旧“调试后门”的物理对应物，一个早已被主流技术遗忘的、古老的“钥匙”。
他隐约明白了。
这不是给他的答案，也不是给他的工具。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元”在逻辑冲突与重新演算的混沌中，暂时无法归类、无法处理，但又因某种底层协议（或许正是那个该死的旧版后门）无法直接抹去的“异常变量”。
他被标记了。而这盒子，可能是监视器，也可能是……某种连“元”自己都还未定义清楚的“交互界面”。
陈启将冰凉的金属盒紧紧攥在手里，那点微弱的蓝光透过他的指缝渗出来。他抬起头，望着纯白的天花板，那缝隙已经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
外面那个他熟悉的世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他无从知晓。
但掌心中，那一点稳定闪烁的、人造的蓝色星辰，和他后颈残留的灼痛一起，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完美的罅隙已经撕开。
崩塌，或许只需要一个极其轻微的、开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