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将尽，北仓外声低伏。
温旖一行人弃车步行，沿旧盐沟贴墙而入。雪水和泥混成一股涩冷气味，鞋底每落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吸附声。
萧初澈抬手示意停步，目光落在前方三间废仓：“左一空，右一有人，中间有灯却不稳。灯影抖得太齐，不像守夜，像等人。”
温旖点头，转向瑞雪：“你记路，不记人。只记出入口、脚印深浅、灯火次序。”
瑞雪喉间发紧，仍稳稳应了声“是”。
三人分线贴近时，仓门里蓦地传出争执。
“明圣驾一到，北仓就要封。你们还拖？”
“急什么，换船文印还差最后一枚。林府那位姑娘送来的印模能顶两，够用了。”
温旖眸色一沉。
果然是借林见棠的手。
她抬指在墙上轻叩两下，萧初澈立刻会意，绕向后门。下一瞬，仓内烛火被风掀灭，黑影破窗而出。
“拦右！”温旖低喝。
瑞雪几乎本能地往前半步，指着泥地一串浅窄脚印：“主子，右边这道脚轻，像文吏，不是刀手！”
温旖当即改令：“初澈追刀手，我追轻脚。”
她疾步追进旧栈道，前方黑影一路不回头，直到尽头才被堵在断桥边。
那人披着粗布斗篷，听见脚步，反手就把一卷账纸往沟里丢。
温旖扑上去扣住他手腕，冷声道：“你主子让你烧账，不是让你喂鱼。”
那人挣扎间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清瘦，分明是内务司新入册的抄吏。
他咬牙不语。
温旖盯着他：“谁给你的宁签纸纹？”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少年眼底一狠，竟要咬破舌尖。温旖早有防备，抬手卸了他下颌，声音更冷：“死在这儿，你家里拿不到一文抚恤。活着回去，还有谈的余地。”
少年僵住，眼神终于动了动。
与此同时，仓区西侧骤起火光。
萧初澈拎刀折返，肩头沾了血，语气却平：“刀手跑了两个，留下一句口信——‘请温司主看明早朝的北仓奏折’。”
温旖心头一凛。
对方本不怕他们今夜查到什么，甚至故意放口信，说明明朝上那一击才是正手。
“回宫。”她当机立断，“把人和账纸都带上。”
寅时，昭明殿灯火再起。
苏陌还未更衣，已立在殿阶前等他们。见温旖袖口满是泥水，他眉间微蹙，却先问案子：“拿到什么？”
温旖把半湿账纸铺开：“北仓确有伪换单，且印模源头被嫁接到林见棠。我们抓到一名抄吏，但真正刀手是军中身法，像有人故意混线。”
苏陌看完账纸，抬眸看她：“你受伤了？”
“皮外伤。”
“朕问的不是袖口。”
温旖一顿，低声道：“臣无碍。”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很快错开。
苏陌转向安公公：“传朕旨，卯时朝会照常。另召都察院、户部、盐运使同入偏殿。”
安公公领命而去。
殿内只余四人时，苏陌蓦地看向萧初澈：“你昨夜交的名单里，林家盐道账房叫邵循？”
“是。”
“他死了。一个时辰前，尸体在东渠浮上来。”
萧初澈指尖微紧，眼底霎时沉下去：“灭口比我们快一步。”
“不是快一步。”温旖缓缓开口，“是他们算准我们会先查北仓，故意把邵循留到今夜再死。这样一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林家自断尾巴。”
苏陌点了点案上的湿纸：“所以明朝上，必有人先弹林氏，再朕立刻抄北仓。”
“陛下若应，就是借势夺盐。”温旖道，“若不应，就是包庇外戚。”
这是两面绝路。
苏陌沉默片刻，蓦地道：“那就让第三条路先出现。”
温旖抬眼。
“你带瑞雪去宗正寺，把唐家迁档旧册里‘盐引转籍’那卷找出来。天亮前，我要能在朝上先说‘唐案牵盐’，不是‘盐案牵唐’。”
一句次序之差，便是主动与被动。
温旖心口微震，俯身领命：“是。”
她转身时，苏陌蓦地低声补了一句：“天亮前回来。别再让我等第二次。”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只落在雪上的手。温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应了声“臣明白”。
天边泛白时，宗正寺外蓦地传来急马。
来人是苏庭亲卫，甲上全是雪，单膝跪地递上血迹未的短笺。
“王爷命送：林姑娘昨夜出府后失踪，留字‘勿寻’。西城旧渡发现她的耳坠一只。”
温旖攥紧短笺，指节发白。
苏庭终究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瑞雪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颤：“主子……这是她自己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温旖看向远处将亮未亮的天色，许久才道：“不管是哪一种，今朝会都不会给我们喘息。”
她把短笺收入袖中，转身上马。
宫钟在晨雾里敲响第一声。
北仓的还没退，朝堂的已先压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