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余烬彻底熄灭后,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淹没了营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又像是人的哭声,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窝棚里,没人能真正入睡,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孩子压抑的抽泣。
林二丫闭着眼,感官却格外清晰。她听见母亲王氏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袖;听见铁蛋在梦里不安地呓语,喊着“饿”;听见大丫翻来覆去,身下的枯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守夜的周猎户和张铁匠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了,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明天得走快点……这地方不能久留……”
“……水越来越浑……上游怕是……”
“……刚才那几个……眼神不对……”
林二丫的心一点点收紧。她知道周猎户在担心什么。刚才那几个流民,虽然暂时被打发了,但那种绝望中滋生的贪婪,像毒草一样,一旦沾上,就会疯狂蔓延。
她悄悄摸向怀里,指尖触到那包硬邦邦的豆子,还有几片晒的马齿苋。这是她今天在空间里的收获,也是她藏在心底的、微弱却实在的希望。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营地边缘传来。
不是风声。
林二丫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窝棚的缝隙外,月光惨淡,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同时,守夜的周猎户厉喝一声:“谁?!”
“哗啦——”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几道黑影从河床方向猛地扑了过来,直冲向窝棚!
“抄家伙!”张铁匠的吼声炸响。
窝棚里瞬间炸开!女人们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们的怒喝,混杂着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
林二丫一把将铁蛋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她用磨尖的石片做的小刀。王氏和大丫紧紧抱在一起,浑身抖得像筛糠。
火光重新亮起!是周英眼疾手快,用火折子点燃了备用的枯枝。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营地。
五个黑影!比刚才那伙流民多了一个,而且手里都拿着家伙——木棒、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还有一把豁口的锄头!他们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写满了疯狂和饥饿。
“吃的!把吃的交出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声音嘶哑,挥舞着一粗木棒。
“做梦!”周猎户怒喝,枣木棍一横,挡住了砸向孙寡妇儿子的木棒。“砰”的一声闷响,那壮汉被震得后退两步,但随即又狞笑着扑上来!
张铁匠和另外两个男人——赵老伯的儿子和孙寡妇的娘家兄弟——也抄起了家伙,但都是临时找的棍棒,对上对方手里的铁器,明显吃亏。
混乱中,一个瘦高的黑影避开男人们的防线,猛地扑向堆放行李的地方!他的目标显然是那口铁锅和旁边的粮袋!
“拦住他!”周英尖叫一声,拉开短弓,但手抖得厉害,箭射偏了,钉在旁边的树上。
眼看那瘦高个就要抢到粮袋——
“砰!”
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瘦高个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是林二丫。她不知何时摸到了营地边缘,手里攥着另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眼神冷得像冰。
瘦高个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她,挥舞着柴刀就要冲过来!
“二丫小心!”林老二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另一个流民缠住。
林二丫没退。她盯着冲过来的瘦高个,在他挥刀劈下的瞬间,猛地侧身,手里的石片小刀狠狠划过对方的手臂!
“啊——!”瘦高个吃痛,柴刀脱手。林二丫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瘦高个再次摔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林二丫已经捡起地上的柴刀,退到了火堆旁,背靠着窝棚,刀尖指向剩下的流民。
火光映着她沾了灰土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周猎户趁机一棍扫倒独眼壮汉,张铁匠也夺下了一人的锄头。剩下两个流民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站住!”周英的箭终于射了出去,这次没偏,擦着其中一个流民的小腿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那两个流民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啊……”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很快结束了。五个流民,三个被打晕在地,两个跪地求饶。独眼壮汉后脑挨了周猎户一记重击,血流如注,已经没了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还有浓重的、劫后余生的喘息。
周猎户检查了一下独眼壮汉的鼻息,摇了摇头。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流民,眼神复杂:“滚吧。别再让我们看见。”
那两个流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女人们压抑的哭泣声。
王氏扑过来,一把抱住林二丫,浑身都在抖:“二丫……你……你没事吧?吓死娘了……”
“我没事,娘。”林二丫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她松开握着柴刀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后怕,现在才涌上来。
“二丫……”周猎户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柴刀上,又看了看地上晕倒的那个瘦高个——他手臂上那道伤口不深,但血糊了一片。“刚才……谢谢了。”
林二丫摇摇头,把柴刀递还给张铁匠——那是他家的。
张铁匠接过柴刀,看着林二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敬佩。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瘦瘦小小的丫头,关键时刻竟然有那样的狠劲和准头。
“丫头,练过?”他忍不住问。
林二丫垂下眼:“没练过。就是……不想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想死。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理由。
“收拾一下,天快亮了,不能久留。”周猎户打破沉默,声音疲惫,“把尸体……拖远点埋了。血迹盖一盖。”
男人们默默行动起来。林老二和赵老伯的儿子抬起独眼壮汉的尸体,张铁匠和孙寡妇的兄弟处理血迹。女人们安抚着吓坏的孩子,重新整理被翻乱的行李。
林二丫走到铁锅旁。锅被打翻了,里面还剩的一点汤全洒了,混着泥土。粮袋也被撕开一个口子,几个野菜团子滚落在地,沾满了灰。
她蹲下身,小心地把团子捡起来,拍掉灰尘。还能吃。不能浪费。
周英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巾:“擦擦脸。”
林二丫接过,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和溅上的血点。布巾很快脏了。
“你……”周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刚才很厉害。”
林二丫没说话,只是把布巾还给她,然后继续收拾散落的东西。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营地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独眼壮汉的尸体被拖到远处的乱石堆草草掩埋,血迹用沙土盖住。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地上打斗的痕迹,依旧提醒着每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猎户站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这就是逃荒路。今天来的只是几个饿疯了的流民,明天呢?后天呢?可能有更凶的土匪,有趁火打劫的恶棍。”
没人说话,孩子们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大人们脸色苍白。
“不想死的,就得狠下心。”周猎户继续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得狠。省一口吃的,可能就是多活一天。心软一次,可能就得把命搭上。”
他顿了顿,看向林二丫:“二丫今天做得对。对想抢你活路的人,不能留情。”
林二丫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有敬佩,有惊讶,也有隐隐的畏惧。她垂下眼,没说话。
“好了,收拾东西,准备走。”周猎户挥挥手,“这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重。没人说话,连孩子的哭闹声都没有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压着刚才那场搏斗带来的恐惧和……清醒。
林二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铁蛋的手。小家伙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她。
“二姐……”铁蛋小声喊她,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刚才那个人死了吗?”
林二丫低头看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他想抢我们的吃的,想让我们死。我们不反抗,死的就是我们。”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中午歇脚时,周猎户把大家叫到一起,重新分配了任务和守夜顺序。
“男人分成两班,上半夜和下半夜,都得有人醒着。女人和孩子睡中间。”周猎户说,“行李集中放,值钱的东西贴身藏好。晚上睡觉,鞋不能脱,家伙放在手边。”
没人有异议。经历了昨晚,每个人都明白了这不是郊游,而是生死逃亡。
林二丫主动要求加入守夜。
“你?”周猎户皱眉,“丫头,守夜辛苦,你还小……”
“我不小了。”林二丫打断他,眼神平静,“我能帮忙。我眼神好,耳朵灵。”
周猎户看着她,想起昨晚她那精准的一石头和狠厉的一刀,最终点了点头:“行,那你跟英子一班,守上半夜。记住,有任何动静,立刻喊人。”
“嗯。”
下午的路走得格外警惕。周猎户和张铁匠走在最前面,时刻注意着路两旁的动静。林二丫和周英走在队伍两侧,一个握弓,一个握着那柄捡来的柴刀——张铁匠磨了一下,给了她。
路上又遇到几拨零星的流民,但看到他们这队人有男有女有武器,大多远远避开了。也有不死心想凑上来的,被周猎户冷着脸一瞪,就讪讪地退了。
傍晚,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周猎户很满意。
“今晚就这儿了。抓紧时间生火做饭,天黑前吃完。”
晚饭依旧是乱炖。周猎户贡献了一小块风的兔肉,切碎了扔进锅里,好歹有了点荤腥。但没人有胃口,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黑暗的四周。
林二丫吃着自己那份,味同嚼蜡。她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东西:豆子又多了些,马齿苋和蒲公英长得很好,灵泉水还有不少。但这些东西,不足以支撑长途跋涉。她需要更多的食物,尤其是能饱腹的粮食。
饭后,周猎户安排守夜。林二丫和周英值第一班,从落守到子时。
两人坐在火堆旁,背靠着一块巨石。周英擦拭着她的短弓,林二丫则磨着那柄柴刀——刀口有些卷了,需要经常磨。
“二丫,”周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不怕吗?”
林二丫磨刀的手顿了顿:“怕。”
“可你昨晚……”周英想起林二丫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怵。
“怕,也得活着。”林二丫继续磨刀,石片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娘,我姐,我弟,我爹……他们都得活着。”
周英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早些年病死了,父亲带着她相依为命。如果父亲出事,她怎么办?
“你说得对。”周英把弓弦又紧了紧,“怕也没用,只能往前走。”
夜色渐深,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林二丫睁大眼睛,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夜视能力似乎比之前好了些,她能看清更远处模糊的轮廓。是那颗红果的作用吗?
忽然,她耳朵动了动。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握紧了柴刀。
周英立刻警觉起来,搭箭上弦。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人的脚步声,更像是……很多小东西在爬?
林二丫凝神细看,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见营地边缘的草丛在晃动,然后,一群黑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
老鼠!密密麻麻的老鼠!个头很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正朝着营地、特别是堆放行李和食物的地方冲来!
“老鼠!”周英惊叫一声,一箭射去,钉死了一只,但更多的老鼠涌了上来!
守夜的男人们被惊醒了,女人们也尖叫起来。老鼠太多了,本赶不尽!
“火!用火!”周猎户吼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点燃枯枝,挥舞着驱赶鼠群。但这些老鼠饿疯了,本不怕火,绕过火把,继续冲向食物!
林二丫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晒的薄荷叶。她抓起一把,扔进火堆里。
“刺啦——”一股清凉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老鼠群忽然动起来,发出吱吱的尖叫,仿佛对这气味极为厌恶,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和火堆噼啪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张铁匠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几只被踩死的老鼠。
“薄荷。”林二丫说,“老鼠不喜欢这个味道。”
周猎户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随身带着薄荷?”
“嗯,防蚊虫,也能提神。”林二丫面不改色。她当然不会说,这是空间里种的,效果比普通的薄荷好得多。
“好,好。”周猎户点点头,没再多问,“收拾一下,继续守夜。后半夜我守着。”
后半夜平安无事。
但经过老鼠惊魂,没人能再睡着。大家都睁着眼,看着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逃荒路,才刚开始。
而夜晚,永远比白天更危险。
天亮时,林二丫进入空间。昨晚的薄荷叶用掉了一些,她又采摘了一些补充上。豆子又成熟了一批,她小心地收好。马齿苋和蒲公英长得郁郁葱葱,几乎要铺满她规划的那片地。
她看着那汪汩汩流淌的灵泉,又看了看角落里那株植物上仅剩的一颗红果。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还有这点依仗。
退出空间时,晨光已经照亮了山坳。周猎户正在催促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林二丫背上背篓,握紧柴刀。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
而活下去的信念,像怀里的豆子一样,沉甸甸的,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