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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到山坳时,已是后半夜。

月亮隐入云层,星光黯淡,山林黑得像泼了墨。三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回那片陡坡。狗叫声最先响起——是赵老汉带来的那条老黄狗,瘦得皮包骨头,但耳朵尖,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吠起来。紧接着,茅屋里亮起微弱的火光,张铁匠握着柴刀,警惕地探出头。

“是老周!”张铁匠认出周猎户的身影,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周猎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背上的米卸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靠着岩壁,大口喘着气。

林二丫和周英也瘫坐下来,浑身像散了架,汗水湿透了衣裳,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茅屋里的人都醒了,纷纷围拢过来。王氏接过女儿,上下打量,见她虽然疲惫,但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铁蛋迷迷糊糊地抱着林二丫的腿,含糊地喊着“二姐”。

“先……先喝口水。”周猎户摆摆手,接过赵老汉递来的破碗,灌了一大口凉水,才缓过气来。

“山下……怎么样?”张铁匠迫不及待地问。

周猎户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十几双眼睛,每一双都写满了焦急、期待,还有深藏的恐惧。他沉默了一下,指了指地上的米袋:“换了八升糙米,净的。”

八升糙米!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八升米,省着点吃,掺上野菜,够这二十几口人撑几天了。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太好了!”孙寡妇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有米了……有米了……”

但周猎户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青石镇进不去了,城门紧闭。城外全是流民,黑市粮价,一斗糙米要一两半银子,还得有门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南边……据说旱得更厉害,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就连懵懂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不敢出声。

“那……那咱们怎么办?”张铁匠的声音涩。

“只能继续往南。”周猎户说,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东边是山,没路。西边听说有土匪。只有往南,赌一把,赌过了旱区,能有活路。”

“可南边不是……”孙寡妇颤抖着,说不下去。

“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困死在这里。”周猎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粮食省着吃,抓紧时间休整。等山药再长一长,等栗子核桃熟了,攒点力气,咱们就出发。”

没人有异议。沉默就是默认。

林二丫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却反复闪过下山路上看到的景象:黑压压的流民,紧闭的城门,狼藉的集市,刀疤脸阴鸷的眼神,还有……灌木丛里那个绝望的母亲和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个野菜团子,真的有意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背回来的这八升米,沉甸甸的,像压在心上的石头。它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催命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往更深处,往更未知的恐惧里走。

夜里,她躺在草铺上,铁蛋蜷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家伙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抽泣一下。

林二丫睁着眼,看着茅屋顶上漏下的、破碎的星光。

她进入空间。

几天没进来,空间里的景象让她精神一振。豆子又成熟了一批,黄澄澄的豆荚沉甸甸地挂满了枝头,几乎把植株都压弯了。马齿苋和蒲公英长得郁郁葱葱,嫩绿的叶片肥厚多汁。就连移栽进来的紫苏,也缓过了劲,舒展开紫色的叶片,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她小心地采摘成熟的豆荚,剥出豆子。这次的收获格外喜人,竟然有将近一捧!虽然还是不多,但相比之前,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她把豆子仔细收好,又采摘了一些最嫩的野菜叶子,摊开晾晒。

退出空间时,她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豆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这是她的底牌,是除了那八升糙米外,唯一的、完全由她掌控的粮食。

第二天,山坳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有了八升糙米打底,大家心里都有了点底气。虽然依旧吃不饱,但至少不是完全绝望了。周猎户把那袋米交给孙寡妇保管——她是寡妇,带着孩子,大家信得过。孙寡妇把米锁在一个小木箱里,钥匙贴身藏着,每次做饭,都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点点,混在野菜里,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即便是这样的粥,也让大家喝出了满足感。米粒的香味,哪怕只有几颗,也足以慰藉渴的肠胃。

林二丫依旧每天去菜地。山药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藤蔓破土而出,虽然还细弱,但生机勃勃。她用削尖的木棍给山药搭了简易的架子,让藤蔓能顺着往上爬。紫苏也活了,叶片舒展开,散发出特有的香气。她还偷偷把空间里攒下的几颗豆子种在菜地最隐蔽的角落,浇上混了灵泉的井水。

狗蛋成了她的小尾巴,每天跟着她去菜地,拔草,捉虫,浇水。小家伙虽然瘦弱,但很勤快,不多话,只是默默跟着做。林二丫偶尔会教他认野菜,告诉他哪种能吃,哪种有毒。狗蛋学得很认真,黑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二丫姐姐,”有一天,狗蛋忽然问,“山药……真的能长出好多好多山药吗?”

“能。”林二丫肯定地说,“只要好好照顾它们,浇水,捉虫,它们就会努力长,结出很多山药蛋子。”

“那……我们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狗蛋仰着小脸,满是期待。

林二丫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以后?以后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地可种,有芽可发,有希望在生长。

这天下午,周猎户带着周英和张勇又去林子里了,想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点野物。张铁匠带着赵老汉和孙寡妇的兄弟继续加固茅屋,把屋顶的茅草加厚,墙壁的泥巴糊得更严实,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雨天。

林二丫在菜地里忙活完,看天色还早,就背起背篓,拿上柴刀,对王氏说:“娘,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王氏不放心:“别走远了,山里不安全。”

“就在附近,不走远。”林二丫保证。

她确实没打算走远。这几天在菜地忙活,她注意到山坳东侧那片向阳的坡地上,长着不少野生的蕨菜和苦菜,虽然老了,但采回来焯水晒,也能储存。另外,她还记得上次和周猎户他们进山,看到过几棵野生的栗子树,虽然没结果,但树下或许能找到去年遗落的栗子。

她沿着山坳边缘,慢慢往东走。坡地上杂草丛生,但仔细看,确实能找到不少能吃的野菜。她一边采,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草丛晃动得很突兀。

林二丫立刻蹲下身,握紧柴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草丛分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钻了出来。

是只兔子。灰褐色,耳朵耷拉着,瘦得厉害,但确实是只活兔子。它似乎没发现林二丫,正低头啃食着一丛嫩草,警惕地竖起耳朵,不时左右张望。

林二丫的心跳加快了。兔子!肉!如果能抓到……

她慢慢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从侧面靠近。兔子很警觉,立刻停止了进食,耳朵竖得笔直,身体紧绷。

林二丫停住,一动不动。她知道,以她的速度和反应,正面去抓肯定抓不到。必须智取。

她悄悄解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一结实的草绳——是她平时用来捆野菜的。她把草绳一端系了个活扣,另一端绑在柴刀柄上,然后,慢慢把柴刀伸出去,用刀尖拨动兔子前方的一丛草。

兔子受惊,猛地向后一跳,正好跳进了草绳圈套的范围!

林二丫手腕一抖,柴刀往回一拉,活扣收紧,套住了兔子的一条后腿!

兔子惊叫一声,拼命挣扎。但草绳很结实,它越挣扎,扣得越紧。林二丫迅速扑过去,一手按住兔子,另一手握住柴刀——不是砍,而是用刀背狠狠敲在兔子后颈上。

兔子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林二丫喘着粗气,看着手里还在微微抽搐的兔子,心脏还在狂跳。她不是猎户,没学过打猎,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全凭本能和运气。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她拎起兔子,掂了掂,不大,也就两三斤重,瘦骨嶙峋,但毕竟是肉。她迅速把兔子塞进背篓,用野菜盖好,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采野菜,但心跳依旧很快。

有了这只兔子,今晚或许能让大家喝上一口肉汤。

她又采了些野菜,直到背篓装满,才往回走。路过那几棵栗子树时,她不死心地在地上扒拉了半天,只找到几个空壳和瘪的栗子,看来去年结的果早就被动物或者先来的人捡光了。

回到山坳时,太阳已经偏西。周猎户他们也回来了,收获寥寥,只打到两只瘦小的山雀和几把蘑菇。

但当林二丫从背篓里拎出那只兔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兔……兔子!”狗蛋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二丫,你……你抓的?”王氏不敢置信。

林二丫点点头:“运气好,撞上了。”

周猎户走过来,接过兔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林二丫,眼神复杂:“好本事。”

张铁匠搓着手,满脸喜色:“太好了!今晚有肉吃了!”

孙寡妇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狗蛋好久没沾过荤腥了……这兔子……这兔子……”

林二丫把兔子递给周猎户:“周叔,您处理吧。”

周猎户也没推辞,拎着兔子去水井边剥皮清洗。周英跟过去帮忙。女人们开始生火架锅,孩子们围着火堆,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地咽口水。

兔子很快处理净,切成小块,和蘑菇、野菜一起扔进锅里。水烧开,肉香混合着蘑菇的鲜香,渐渐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肉汤煮了很久,直到兔子肉炖得酥烂,汤汁变成白色。孙寡妇小心翼翼地把汤分到每个人的碗里,肉块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两小块,但每个人都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口小口地喝着,细细地嚼着那一点点肉。

铁蛋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给林二丫:“二姐,你吃。”

林二丫又夹回去:“姐不爱吃肉,你吃。”

铁蛋不信,但还是乖乖地把肉吃了,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狗蛋也分到了一小块肉,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抿了很久,才一点点嚼碎咽下去。吃完后,他偷偷看着林二丫,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这一顿肉汤,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里。虽然每个人只分到一点点,但那久违的肉味,那实实在在的饱腹感,让绝望的气氛驱散了不少。

夜里,林二丫躺在草铺上,听着身边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并不轻松。

一只兔子,改变不了什么。八升糙米,也支撑不了多久。往南的路,依然吉凶未卜。

她进入空间。豆子又多了些,野菜也长势良好。她看着那汪汩汩流淌的灵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灵泉能加快植物生长,那……对动物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如果灵泉对动物也有用,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试着……养殖?

比如,抓到的野兔野鸡,用灵泉水喂养,是不是能长得更快,更肥?甚至……能繁殖?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冒险。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她找了个机会,单独对周猎户说了自己的想法。

“养兔子?”周猎户皱起眉,“野兔性子野,养不住。而且,咱们哪有粮食喂它们?”

“不用粮食。”林二丫说,“山里有草,有野菜。野兔吃这些就能活。抓到的兔子,挑一两只看起来温顺的,关在笼子里养着,万一以后打不到猎物,也有个指望。”

周猎户沉吟着。他明白林二丫的意思。逃荒路上,食物来源太不稳定,如果能有稳定的肉食来源,哪怕只是偶尔的一两只兔子,也是巨大的保障。

“可以试试。”他最终点头,“但别抱太大希望。野物难驯,养不活也别灰心。”

得到了周猎户的首肯,林二丫开始行动。她让张铁匠帮忙,用树枝和藤蔓编了几个简陋的笼子。然后,她每天去菜地时,会特意多采些嫩草和野菜,挑最好的,悄悄用灵泉水浸泡一下,再拿去喂兔子。

他们一共抓到了三只兔子——除了林二丫那只,周猎户后来也设陷阱抓到了两只小的。三只兔子被分别关在笼子里,起初很暴躁,拼命撞笼子,不吃不喝。但林二丫有耐心,每天按时喂食喂水,用的都是灵泉水浸泡过的草料。

慢慢地,兔子们安静了下来,开始吃草,喝水。其中一只母兔甚至有了怀孕的迹象,肚子渐渐鼓了起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连最悲观的赵老汉,看着笼子里渐温顺的兔子,眼里也多了点神采。

“说不定……真能养住。”他喃喃着,“有了兔子,就有肉……有了肉,就有力气……”

林二丫没说话,只是每天更细心地照料那些兔子。她发现,喝了灵泉水的兔子,毛色更光滑,精神更好,那只怀孕的母兔也没有出现流产的迹象。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点点。

山药藤蔓越长越高,顺着架子爬了上去,叶片舒展开,绿油油的,在焦黄的山坡上格外显眼。紫苏也长势喜人,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角落里那几颗偷偷种下的豆子,也破土而出,长出了嫩绿的幼苗。

林二丫每天给它们浇水,除草,捉虫。看着那一点点绿色在贫瘠的土地上蔓延,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狗蛋成了她最忠实的小帮手,每天跟在她身后,问这问那。

“二丫姐姐,山药什么时候能挖?”

“等叶子黄了,藤蔓了,就能挖了。”

“那要多久?”

“嗯……大概还得一两个月吧。”

“这么久啊……”狗蛋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天天给它浇水,它会不会长得快一点?”

“会吧。”林二丫摸摸他的头,“好好照顾它,它就会努力长大。”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山坳里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安稳的假象。白天男人们加固房屋,开垦荒地;女人们采集野菜,照料孩子;孩子们帮忙捡柴,捉虫。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着一成不变的野菜粥,偶尔谈论着山下的消息——都是从偶尔路过的、零星的流民口中听来的,越来越糟。

南边的旱情没有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流民越来越多,冲突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人市”——不是买卖货物,而是买卖人口,年轻女子和孩子被明码标价,换几升粮食。

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山坳里的气氛就会凝重几分。女人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男人们握紧手里的工具,眼神里是深深的忧虑。

林二丫也忧心,但她更多地把精力放在眼前。菜地里的作物,笼子里的兔子,空间里的豆子和野菜。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给她带来些许掌控感。

这天傍晚,她正在给山药藤蔓搭架子,狗蛋忽然跑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二丫姐姐!快来看!兔子!兔子生小兔子了!”

林二丫心里一跳,连忙跟着狗蛋跑到兔笼边。

那只怀孕的母兔,果然已经生产了。笼子角落的草堆里,挤着五只粉红色的、肉乎乎的小东西,眼睛还没睁开,正蠕动着找吃。母兔疲惫地躺在一边,警惕地看着笼外的人。

“真的生了!”周英也闻声赶来,惊喜地看着那窝小兔子。

很快,大家都围了过来。看着那窝新生命,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一向严肃的周猎户,眼神也柔和了些。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有了小的,以后就不怕没肉吃了。”

孙寡妇更是高兴得直抹眼泪:“狗蛋,看见没?小兔子!以后咱们也有肉吃了!”

狗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窝小兔子,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林二丫蹲在笼子边,看着那五只脆弱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希望吗?或许是。但这希望太脆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是责任吗?也是。这窝兔子,这片菜地,这山坳里二十几口人的性命,似乎都在她肩上压着一点分量。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小兔子,母兔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她收回手,站起身。

夕阳把山坳染成一片金黄,茅屋顶上炊烟袅袅,菜地里的绿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兔笼里新生命在蠕动。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而她知道,梦,终究会醒。

南边的路,还是要走。

但至少,在梦醒之前,他们有了这八升糙米,有了这一窝小兔,有了这片发芽的土地。

有了那么一点点,挣扎着活下去的底气。

她转身,走向水井,打了一桶水。

水里映着天空,也映着她自己消瘦却坚毅的脸。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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