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林二丫能下炕了。
王氏松了口气,祖母赵氏哼了一声没再找茬,大伯母李氏倒是阴阳怪气说了几句“命硬就是好养活”,被林老二闷头劈柴的声音给噎了回去。
只有林二丫自己知道,身体的变化远不止“能下炕”这么简单。
每天深夜,等家人都熟睡后,她便会悄悄进入那个灰蒙蒙的空间。喝几口灵泉,在松软的土地上走几步——虽然只有十平米,却让她有种难得的安宁感。灵泉的效果比想象中温和,不是立竿见骨的“洗髓伐毛”,更像春雨润物,一点点滋养着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又刚遭大难的身体。
头晕气短的毛病减轻了,手脚渐渐有了力气,连带着苍白的脸色也透出些微红润。王氏只当是年轻底子好,偷偷多塞给她半个窝头,被她推了回去。
“娘,你吃。”林二丫把窝头掰开,一半塞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弟弟铁蛋,一半又推回王氏手里,“我够了。”
铁蛋八岁,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他看看窝头,又看看二姐,咽了口唾沫,却没接。
“二姐病刚好,你吃。”小家伙声音细细的。
林二丫心里一酸,硬是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姐真的饱了。你快吃,长身体。”
她没说谎。空间里那株植物上的三颗红果,她前天试探着吃了一颗。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整整一天都不觉得饿。剩下的两颗,她没敢再动,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简单,得留到关键时刻。
身体的恢复让她有了观察这个家的余余。
林家位于北地一个叫林家村的地方,三十几户人家,靠天吃饭。眼下正是初夏,本该是雨水充沛、准备夏种的时节,可林二丫注意到,天空蓝得过分,一丝云彩都没有。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蔫蔫的,尘土味比往年重得多。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二丫就跟着父亲林有和姐姐大丫去村口的老井打水。
井台边已经排了四五个人,都是村里的妇人或半大孩子。看见林老二一家,有人点头招呼,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林家那点破事,村里谁不知道。
“有哥,这么早。”打招呼的是周猎户的媳妇,一个爽利的妇人,旁边站着女儿周英,跟大丫差不多年纪。
林老二憨厚地“嗯”了一声。
轮到他们时,林老二放下木桶,摇动辘轳。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绳子放下去好一阵,才听到轻微的“噗通”水声。
林二丫站在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壁湿漉漉的青苔痕迹,比记忆中原主印象里的位置,高了一大截。
“爹,井水是不是浅了?”她轻声问。
林老二愣了下,也往下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是比前几天浅了些。”
旁边周家婶子闻言,也凑过来看,脸色不太好看:“可不是么,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山涧的水也小了。这老天爷,快一个月没见像样的雨了。”
这话像是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排队打水的人们低声议论起来。
“我家菜地都开始蔫了……”
“村东头老张家的自留地,裂缝有手指宽了。”
“里正前天去镇上,听说县里让各村早做准备呢。”
不安的情绪,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悄悄蔓延。
林二丫的心沉了沉。她默默帮着父亲把水桶提上来,两桶水都不太满,浑浊的水面上飘着几草屑。原主的记忆里,往年这时候,井水该是几乎满到井口,清澈甘冽的。
打水回家,祖母赵氏已经掐着腰站在院中了。
“磨蹭什么?一家子懒骨头!水缸都快见底了不知道?”她目光扫过林老二肩上的扁担,又落在两个水桶上,眉头拧成疙瘩,“就这么点?够谁用?再去打!”
林老二沉默地放下桶:“娘,井水浅了,就这些。”
“浅了?”赵氏三角眼一瞪,“别人家怎么打得上?就你打不上?我看你是偷懒!”
“是真的,祖母。”林二丫开口道,声音平静,“我和爹都看见了,青苔印子比往年高了一大截。周婶子也说山涧水小了。”
赵氏被堵了一下,狠狠剜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打不上水就多跑两趟!还想吃闲饭?”
林老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挑起空桶又转身往外走。大丫赶紧拿起另一个小桶跟上。林二丫没动,她看着赵氏骂骂咧咧地掀开东厢房的帘子——那是大伯一家住的地方,隐约能听见堂兄林有福不耐烦的嘟囔声,大概是被吵醒了。
西厢房里,王氏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见林二丫进来,她赶紧压低声音:“别跟你祖母顶嘴,她正寻由头呢。”
“我知道,娘。”林二丫蹲下身,帮忙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就是说实话。”
王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早饭依旧是分食。一锅稀粥,一碟咸得发苦的野菜,几个掺了麸皮的黑面窝头。祖父林老汉坐在上首,祖母赵氏分饭。大伯林有财面前是一碗稠粥、一个完整的窝头;三叔林有贵同样待遇;小姑林杏花碗里的粥也厚实些。轮到林老二一家,每人只有大半碗清汤寡水的粥,窝头是半个,还得掰开。
铁蛋眼巴巴看着堂兄林有福把窝头掰开,夹了块咸菜进去,大口咬着,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林二丫低头喝自己的粥,心里那股火苗却越烧越旺。
这不是偏心,这是不把他们二房当人。
她喝得很快,粥碗很快就见了底。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但空间里那颗红果带来的暖意支撑着她。她需要食物,更需要……早做打算。
饭后,男人们下地,女人们收拾碗筷。林二丫被赵氏指派去河边洗衣。
抱着一大木盆全家人的脏衣服,林二丫沿着村中小路往河边走。路上遇到几个村妇,看到她都眼神闪烁,低声交谈。她隐约听到“命硬”、“落水”、“克亲”之类的字眼。
原主就是因为这些流言,性格越发内向怯懦。
林二丫面不改色,径直走过。闲言碎语伤不了她,饿肚子才会。
村口的小河,是林家村最主要的水源之一。河水明显变窄了,原本漫过青石板的浅滩出来,石块上晒着一层白色的水碱。水流也变得迟缓,浑浊。
洗衣的石板边已经有两个妇人在捶打衣服,见林二丫来了,声音小了下去。
林二丫找了个稍远的位置,放下木盆,开始搓洗。衣服又破又脏,多是粗麻布,沾着泥点和汗渍。她没有抱怨,只是用力搓着,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井水下降,河水减少,土地裂……这些征兆太熟悉了。在她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即使不刻意关注,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旱灾。
而且,恐怕不是小打小闹的春旱。
原主的记忆里,往年这个时候,河水该是丰沛的,孩子们会在浅滩嬉戏。可现在……她抬眼望去,对岸的芦苇丛枯黄了大片,远处田里的禾苗也蔫头耷脑。
必须囤粮。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紧迫地撞进脑海。
可是,怎么囤?钱呢?就算有点私房钱,在这个节骨眼上,粮价必然飞涨。更何况,他们二房,本没有私房钱。
正想着,旁边传来脚步声和嬉笑声。
“哟,这不是二丫吗?命真大,还没死呢?”
林二丫抬起头。来的是堂兄林有福,还有他的两个跟班,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林有福手里拿着柳条,吊儿郎当地甩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洗衣的妇人见状,赶紧抱起没洗完的衣服,匆匆走了。
河边只剩下林二丫一人。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洗衣服。
“哑巴了?”林有福走近几步,柳条戳了戳林二丫身边的木盆,“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是我推你下河的?”
林二丫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十八岁的少年,被家里养得有些虚胖,眼神浑浊,带着股被惯坏的跋扈。就是这个人,为了一块馍馍,能把堂妹推进河里。
“我说的是实话。”林二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河边那块石头很稳。你推我的时候,左手拿着馍馍,右手推的我肩膀。需要我把你藏起来的另外半个馍馍在那里,也说一遍吗?”
林有福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堂妹,落水一回竟像变了个人。
“你、你胡扯!”他色厉内荏,“谁看见我拿馍馍了?你自己脚滑,还想赖我?信不信我再把你推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林二丫慢慢站起身。她比林有福矮一个头,身体也单薄,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你可以试试。”她说,“看看这次,我会不会拉着你一起下去。”
林有福被她眼神里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丢脸,又恼羞成怒地扬起柳条:“你个赔钱货,敢这么跟我说话——”
柳条没落下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有福,你做什么?”
是林老二。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肩头还扛着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林有福疼得龇牙咧嘴。
“二、二叔……”林有福挣扎,“你放开!她污蔑我!”
“我看见了。”林老二声音沉闷,“那天下午,你从你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东西。河边洗衣裳的孙家媳妇也看见了,是你推的二丫。”
林有福的脸色瞬间惨白。
林老二松开了手,没再看这个侄儿,转向林二丫:“衣服洗完了?洗完了回家。”
林二丫抱起木盆,湿衣服很沉,她却稳稳地端着,跟在父亲身后。走过林有福身边时,她脚步没停,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林老二都没说话。直到快到家门口,他才闷声开口:“以后离有福远点。你祖母……偏着他。”
“我知道,爹。”林二丫应道。她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为了她,第一次正面驳斥了长房的孙子。
“爹,”她忽然问,“如果……如果今年真的没雨,地里收不上粮食,怎么办?”
林老二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似乎更佝偻了些。
“能怎么办?”他声音涩,“求雨,借粮,熬着。”
“熬不过呢?”
林老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二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就……逃荒。”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重得像压上了千斤巨石。
林二丫没再问。她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万里无云,蓝得让人心慌。
木盆里,湿衣服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很快又被晒,了无痕迹。
就像这个村庄,以及村庄里这些渺小的人,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能留下的痕迹,又能有多深呢?
她抱紧了木盆,指尖微微用力。
空间里,那汪灵泉静静流淌,剩下的两颗红果,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