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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景和三十年,深冬。

腊月将尽,紫禁城连降七大雪,九重宫阙银装素裹,琉璃瓦顶覆着厚雪,连太和殿广场的金砖地面都冻得坚硬如铁。整座皇城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人人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喧哗。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苦涩药味。殿中陈设尽数撤去了鲜艳装饰,只留素色帷幔,香炉内燃着安神的檀香,与药气纠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名苏凌微,乃大清镇守大将军苏尔济嫡女,苏氏一族世代军功赫赫,先祖随太宗皇帝入关,立下从龙之功,父兄皆在朝中手握重兵,身居议政大臣之位,是大清最顶尖的满洲世家之一。十七岁那年,本宫经选秀入宫,因家世显赫、端庄稳重,被直接册立为继后,入住坤宁宫,执掌凤印,统摄六宫。至今入宫已满十年,今年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盛、威仪初成之时。

此刻,我一身石青无纹素缎棉袍,头上仅一支素银扁方,周身无半点珠翠,静立于龙床之侧,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身后,贴身心腹李嬷嬷垂手恭立,她是我从大将军府带来的陪房嬷嬷,忠心耿耿,深谙宫中规矩,是本宫最信任之人。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我的神色,随时听候吩咐。

龙床之上,躺着的正是当今大清皇帝。

他今年三十九岁,乃是皇太后曹氏亲生之子,为曹氏在潜邸时所出的嫡长子。当年先帝在世,册立他为皇太子,曹氏彼时身份为太子嫡福晋。他十九岁以皇长子、皇太子的身份登基继位,定年号景和,自登基至今,已在位整整二十年。

此刻的他,面色枯槁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曾经威严锐利的双目紧紧闭合,只有微弱的呼吸从鼻翼间透出,断断续续,随时可能断绝。殿外跪满了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御前侍卫与太监宫女,人人面色凝重,静候天命。殿内除了太医与近侍,再无旁人。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不失礼仪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皇太后曹氏,在心腹黄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内殿。她出身满洲镶黄旗名门,端庄持重,德行深厚,自皇帝登基便被尊为皇太后,居慈宁宫二十余年,在后宫与宗室之中威望极重。今她身着深青素缎夹袍,周身无半点纹饰,鬓边仅一支素玉簪,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一见到龙床上气息奄奄的儿子,她脚步微顿,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皇儿……”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黄嬷嬷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劝慰:“太后娘娘,皇上吉人天相,定会渡过难关,您千万保重凤体。”

我微微侧身,屈膝行礼,声音沉稳:“皇额娘。”

曹氏点了点头,走到龙床边,轻轻握住皇帝枯瘦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依旧维持着皇太后的威仪,不曾失态。

就在此时,龙床上的皇帝忽然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浑浊,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先是落在生母曹氏身上,哑声唤道:“皇额娘……”随即,他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这个中宫继后身上,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皇后……朕……撑不住了……”

我垂首敛衽,恭敬应答:“皇上,龙体为重,切莫多想。”

皇帝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吩咐:“遗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皇长子永珩……仁孝稳重……堪承大统……朕百年之后,由他继位……后宫……由皇后主持……皇额娘坐镇……你二人……同心辅政……守护大清江山……”

话音落下,他的手猛地一松,双目缓缓闭合,口起伏彻底停止。呼吸,断绝。

殿内瞬间死寂。

曹氏怔愣片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在龙床边失声痛哭:“皇儿——!我的皇儿——!”哭声凄厉,穿透了养心殿的厚重宫门。

李嬷嬷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我:“主子,节哀,大局当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殿外,声音清冷威严,传遍整座大殿:“传本宫懿旨——皇帝龙驭上宾!即刻封锁紫禁城九门,无旨不得出入!召礼部、内务府、宗人府、銮仪卫主官,即刻入养心殿议事!”

总管太监李德全双膝跪地,尖声应道:“嗻!奴才遵旨!”

下一刻,那道宣告帝王陨落的声音,带着风雪,传遍了整座紫禁城:“皇帝,龙驭上宾——!”一声接着一声,从养心殿传到乾清宫,从内廷传到外朝,天地同悲,百官齐哭,整座大清皇城,陷入国丧之中。

皇帝驾崩,此时方称大行皇帝,待后葬入皇陵、神主升祔太庙之后,才可正式称为先帝。国丧当前,一切以礼制为先。片刻之间,礼部尚书、侍郎,内务府总管,宗人府宗令,銮仪卫掌卫事大臣,尽数跪在养心殿外,免冠素服,叩首哭临。

礼部尚书身为凶礼之首,率先上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高声回禀:“启禀皇太后、皇后娘娘!大行皇帝大丧仪,谨遵《大清会典》祖制办理,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我与曹氏并肩坐在养心殿东暖阁,曹氏悲痛难抑,由黄嬷嬷伺候着拭泪,本宫端坐主位,执掌中宫权柄,主持大局。

“讲。”我淡淡开口。

礼部尚书朗声奏报:“回二位主子,大行皇帝丧仪,分为三礼:停灵、奉移、奉安。第一,停灵之礼:大行皇帝梓宫,即刻奉移至乾清宫停灵,为期二十七,此为国丧定制。乾清宫为大清历代帝王停灵之所,乃定制,不可更改。停灵期间,内廷后宫、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外藩蒙古、朝鲜使臣,皆需齐集哭临。每三祭,晨祭、午祭、暮祭,皆用太牢祭品,素斋素果,不得用荤腥。第二,梓宫规制:梓宫选用金丝楠木,由江南三织造加急采办运送,十内抵京。梓宫内层铺九龙纹锦褥,中层铺珍珠软褥,外层罩明黄九龙云纹缎套,极尽尊崇。第三,用度开销:内务府已开银库,首批拨付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用于置办孝服、帷幔、香烛、供品、工匠、仪仗等项。后续所需,随时奏请拨付,绝不短缺。第四,陪葬器物:遵祖制,陪葬分为两类。一为法物,包括大行皇帝御用朝冠两顶、朝服三套、朝珠五盘、玉玺七方、玉册玉宝各一份,共计一百二十八件;二为珍玩,包括书画、古玉、瓷器、翡翠、西洋钟表、御用兵器等,共计三百六十件,皆为大行皇帝生前所爱之物。第五,陵寝奉安:大行皇帝陵寝,位于遵化清东陵景陵,早已修建完成,地宫完好。待丧礼结束,梓宫奉移至景山观德殿暂安一年,次年吉,正式奉安景陵地宫,永远供奉。”

我静静听完,开口定下规制:“一切依祖制办理,务必隆重肃穆,彰显大行皇帝二十年帝王功德。所需人、财、物,内务府全数供给,谁敢推诿怠慢,立斩不赦。”

“嗻!”百官齐声应道。

曹氏强忍悲痛,点了点头:“就按皇后所说办。哀家与皇后,亲自主持丧仪,不负皇儿一生心血。”

旨意传下,整座紫禁城立刻运转起来。乾清宫迅速布置成灵堂,殿内挂满白绫素幔,地上铺着厚厚的白毡,正中设大行皇帝灵位,供奉着香案、祭品、万岁灯。殿前搭建芦殿,供百官夜哭临。内廷所有妃嫔、公主、福晋、命妇,齐集慈宁宫,服缟素,卸珠翠,夜举哀。外朝文武百官,摘去顶戴花翎,褪去补服,身着素服,不入署、不会客、不宴饮、不婚嫁,举国进入国丧期。

大行皇帝灵柩奉移乾清宫停灵完毕,内廷诸位主位,各自返回本宫,暂作休整。此时,新帝尚未登基,尊号尚未册封:曹氏依旧是皇太后,未升太皇太后;我依旧是皇后,未升母后皇太后;沈凝华依旧是宸妃,未升圣母皇太后。一切尊号,都要等新帝正式登基、颁下圣旨之后,方可定名。

慈宁宫内,殿门紧闭,曹氏再也撑不住,瘫坐在软榻上,泪水汹涌而出。黄嬷嬷连忙摒退左右,跪地劝慰:“太后娘娘,您不能再哭了,大行皇帝去了,这后宫与宗室,还要您坐镇呢!”

曹氏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哀家的儿啊……他才三十九岁啊……在位二十年,兢兢业业,怎么就这么走了……”

黄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皇长子永珩顺利登基。只要新帝坐稳皇位,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谁也动不了您的地位。”

曹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哀家担心的不是这个。哀家担心的是皇后……她出身大将军府,父兄手握兵权,中宫十年,基深厚,如今大行皇帝去了,她年纪轻轻,野心不小。永珩性子懦弱,生母宸妃又出身卑贱,后这后宫,怕是要由她说了算。”

黄嬷嬷连忙道:“太后娘娘放心,您是大行皇帝生母,是后宫最尊之位,皇后再强势,也越不过您去。咱们只需稳住新帝,拉拢宗室,自然能压她一头。”

曹氏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去暗中联络宗室老臣,让他们明登基大典上,全力支持永珩。绝不能让苏家,趁机把持朝政。”

“奴才明白。”

永寿宫宫主殿,宸妃沈凝华刚刚从乾清宫哭临回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她的心腹张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关上殿门,低声道:“主子,别怕!大行皇帝遗诏立了皇长子为新帝,您是新帝生母,后就是圣母皇太后,与苏皇后平起平坐!”

沈凝华声音发颤:“可是……本宫只是辛者库浣衣局出身,家世低微,苏皇后那般强势,又是大将军嫡女,她怎么会容我……”

张嬷嬷压低声音:“主子!您有皇子!您是新帝亲生母亲,这就是最大的依仗!只要新帝登基,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皇后娘娘再尊贵,也只是继后,没有亲生皇子!明登基大典,您一定要稳住,只要圣旨一下,您就是后宫第二尊贵的女人,谁也不敢再欺辱您出身低微!”

沈凝华紧紧攥着手帕,眼中终于生出一丝希冀:“真的……可以吗?”

张嬷嬷重重点头:“一定可以!奴才誓死护着主子!”

钟粹宫内,我端坐于中宫凤椅之上,李嬷嬷为我卸下沉重的素服,换上轻便的软缎常服。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李嬷嬷低声道:“主子,慈宁宫与宸妃那边,怕是都在密谋。皇太后忌惮咱们家世,宸妃仗着有皇子,野心不小。”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冷冽,平静无波:“密谋?她们也配。大行皇帝遗诏已定,永珩登基是板上钉钉。皇长子登基,尊封生母为太后,是祖制,本宫拦不住,也不必拦。但本宫是大行皇帝亲册继后,中宫十年,统摄六宫,家世兵权皆在手中。明尊封圣旨一下,本宫便是母后皇太后,是正统嫡母,是后宫之主。沈凝华不过是辛者库贱婢,凭子上位,也想与本宫平起平坐?太皇太后想压本宫一头?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实力。”

李嬷嬷眼中一亮:“主子的意思是……”

我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明登基大典,圣旨一颁,三宫名分已定。你去准备,待大典结束,传哀家的懿旨。令圣母皇太后沈凝华,明晨起,亲至钟粹宫请安。哀家要亲自教她,教后宫所有人——什么叫嫡庶尊卑,什么叫规矩体统。这大清后宫,从今往后,由哀家说了算。”

李嬷嬷双膝跪地,恭敬叩首:“奴才遵旨!主子英明!”

景和三十年,腊月廿四。大行皇帝停灵乾清宫第二。国不可一无君。今,便是新帝灵前继位大典。大典不在太和殿举行,而在乾清宫大行皇帝灵前举行,以表孝道。

清晨寅时,百官齐集乾清宫广场,宗室王公、八旗都统、六部九卿、翰林御史,尽数身着素服,免冠肃立。内廷,皇太后曹氏、皇后苏凌微、宸妃沈凝华,率后宫诸妃,立于灵侧。

吉时已到。

宗人府宗令高声唱喏:“请皇长子永珩,行继位礼!”

皇长子永珩,年十九,一身重孝,被搀扶至大行皇帝灵前,双膝跪倒,三跪九叩,哭奠行礼。礼毕,总管太监李德全,于灵前当众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奉天承运大清皇帝诏曰:

朕以薄德,承继宗庙,在位二十载,勤政爱民,不敢懈怠。

今朕躬不豫,龙驭上宾,念江山社稷至重,特立皇长子永珩,仁孝端庄,克肖朕躬,堪承大统。

朕百年之后,皇长子永珩,即皇帝位,恪守祖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永保大清万世基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遗诏宣读完毕,百官跪地,高声哭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珩被搀扶起身,接过象征皇权的玉玺,正式即皇帝位,成为大清新帝。礼成。

新帝第一道圣旨,便是尊封后宫懿旨,由内阁草拟,李德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渺渺之身,承继大统,仰蒙天恩,敬承宗庙。

念皇祖母抚育深恩,嫡母教养厚德,生母养育之恩,特行尊封:

尊大行皇帝生母皇太后曹氏,为太皇太后,居慈宁宫,懿范天下,位同至尊。

尊大行皇帝继后皇后苏氏,为母后皇太后,居钟粹宫,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尊朕生母宸妃沈氏,为圣母皇太后,居寿康宫,慈和颐养,同沐天恩。

三宫并尊,以昭朕孝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跪拜,高声庆贺:“臣等恭贺太皇太后、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响彻乾清宫,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我垂眸敛衽,心中一片清明。

从今起,我不再是皇后。

我是苏凌微,大将军府嫡女,十七封后,二十七岁尊为母后皇太后。

而辛者库出身的沈凝华,凭子一步登天,与我同称太后,平起平坐。

嫡庶颠倒,尊卑失序。

风雪更盛。

我抬眸,望向站在另一侧,神色惶恐又窃喜的沈凝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丧仪未完,登基礼成。三宫鼎立,暗流汹涌。

而这天下,这后宫,终究要由我——母后皇太后,执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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