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风,到了深秋就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尤其是在后山乱葬岗,风裹着腐叶和淡淡的尸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凌斩蜷在一堆断棺木后面,后背抵着冰冷的棺壁,大口喘着气,每吸一口,喉咙里都像卡着沙砾,又又痛。他的粗布劲装被撕得稀烂,后背、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瘀伤,最狠的一道伤口在腰侧,是被凌虎用木棍抽出来的,血珠已经凝固,黏在衣服上,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他指尖发麻。
【又挨揍了。】
凌斩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麻木的冷静,【第三次了,这月第三次被凌虎堵在这里。理由还是一样,他心情不好,我又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他今年十六岁,是凌家旁系最底层的孤儿。三年前,父母跟着凌家车队去边境送货,遇上妖兽劫道,尸骨无存,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一间漏风的小破屋,在凌家苟延残喘。
旁系本就低人一等,没了父母庇护,他更是成了主家子弟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凌虎是主家三长老的孙子,修为在聚气三层,比他这个卡在聚气一层三年的废物,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欺负他,就像欺负一只蝼蚁,连理由都懒得找。
刚才被打的时候,他没躲,也没哭,更没求饶。
【躲了会更疼,哭了会被笑得更狠,求饶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凌斩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隐忍,【在凌家,弱者的反抗,从来都是自取其辱。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腰侧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歪,又跌坐回去,指尖不小心按在了地上的一块碎石上,刺破了皮肤,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的嬉闹声,凌斩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断棺木后面又靠了靠,屏住了呼吸。
是凌家的几个杂役子弟,和他一样,都是凌家最底层的人,却总想着踩低别人,来彰显自己的“体面”。为首的是凌狗蛋,名字粗俗,性子也卑劣,平里总跟在凌虎屁股后面,捡些凌虎剩下的好处,欺负他的时候,比凌虎还要积极。
“你们看,那不是凌斩吗?又被虎哥揍了?”凌狗蛋的声音尖细,带着戏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虽然也是粗布做的,却比凌斩的整齐净得多,手里还拿着一啃剩的骨头,一边啃,一边往凌斩的方向指。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杂役子弟,也跟着嗤笑起来。一个叫凌小三,脸圆圆的,眼神浑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草,随手扔在地上;另一个叫凌石头,长得高高壮壮,却一脸木讷,只会跟着凌狗蛋起哄。
“哈哈哈,果然是他,你看他那副样子,跟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棺材后面,真丢人!”凌小三笑着,还故意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凌斩的方向扔了过来,石子擦着凌斩的肩膀飞过,砸在棺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凌石头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废物就是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死了,扔去喂妖兽,还能给凌家省点口粮。”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凌斩的心上。
【凌狗蛋,聚气一层中期,仗着凌虎撑腰,横行霸道;凌小三,聚气一层初期,胆小怕事,只会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凌石头,天生蛮力,却没什么脑子,被凌狗蛋当枪使。】凌斩的内心快速分析着,指尖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们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只是想嘲讽我,发泄自己的戾气。现在动手,得不偿失,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凌斩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任由他们嘲讽,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他知道,和这些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值得他浪费力气,更不值得他暴露自己的情绪。
凌狗蛋见凌斩不说话,觉得无趣,啐了一口,把啃剩的骨头扔在凌斩的面前,语气轻蔑:“凌斩,给你脸了是吧?老子跟你说话,你敢不答应?”
说着,他就迈步朝着凌斩的方向走来,想要伸手去拽凌斩的头发,凌小三和凌石头也跟着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想看凌斩被欺负的样子。
凌斩的身体微微紧绷,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应对之法:【若是他真的动手,我就侧身躲开,顺势滚到棺木后面,趁他们不注意,赶紧跑。他们虽然比我强一点,但速度不如我,只要我跑得快,就能躲开。】
可就在凌狗蛋的手即将碰到凌斩头发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凌虎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凌狗蛋,你们在什么?磨磨蹭蹭的,老子让你们去后山找些柴,你们跑到这里来偷懒?”
凌狗蛋的手瞬间僵住,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了慌乱,他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鞠了一躬,语气谄媚:“虎哥,我们没有偷懒,我们就是看到凌斩在这里,跟他说几句话,马上就去捡柴!”
凌小三和凌石头也连忙收敛了笑容,低着头,不敢说话。
凌虎的身影渐渐走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凶狠,走到凌狗蛋面前,抬手就给了凌狗蛋一巴掌,打得凌狗蛋一个踉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珠。
“废物东西,让你去捡柴,你在这里惹事?”凌虎的语气凶狠,“凌斩那个废物,也配让你们浪费时间?赶紧去捡柴,要是天黑之前捡不够,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是是是,虎哥,我们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凌狗蛋捂着脸,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带着凌小三和凌石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了,跑的时候,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凌斩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凌虎的目光落在凌斩的身上,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厌恶,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废物”,也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
直到凌虎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凌斩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指尖,掌心已经被指甲抠出了几道血痕,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凌虎,凌狗蛋,凌小三,凌石头……】凌斩在心底默念着这些名字,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意,却又快速隐匿下去,【今之辱,我记下了。等我变强了,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反抗,只能隐忍,只能默默积蓄力量。可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被人随意欺凌的废物,不甘心父母的仇,就这么石沉大海,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
他挣扎着,一点点站起来,腰侧的伤口依旧很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没有下山,而是沿着乱葬岗的小径,慢慢往前走,他想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调息片刻,顺便找点能吃的东西——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都没有力气。
乱葬岗上,到处都是荒草和残破的棺木,还有散落的骸骨,阴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凌斩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他从小就经常来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他,没有人会嘲讽他,只有无边的寂静,能让他暂时放下所有的隐忍和警惕。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一样东西,硬邦邦的,不像泥土,也不像碎石。凌斩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拨开脚下的枯草和尘土,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那样东西的模样。
是一枚漆黑的小骨片,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一块普通的动物碎骨,混杂在乱葬岗的骸骨中,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捡起骨片,放在指尖摩挲着,骨片入手微凉,却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他的肌肤,很细微,若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什么?】凌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内心开始快速分析,【乱葬岗的骨片,要么是人骨,要么是兽骨,大多粗糙易碎,且带有阴气。这枚骨片太过光滑,质地坚硬,且没有丝毫阴气,反而有一股奇异的气息,不对劲。】
他向来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哪怕是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枚骨片,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反常。
【难道是什么宝贝?】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却又被他快速压了下去,【不可能,我就是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捡到宝贝?或许,就是一块普通的骨片,只是质地特别一点而已。】
虽然这么想,可他还是没有把骨片扔掉,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怕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骨片,说不定也能换一口吃的,能让他多活一天。
就在他准备转身,找个隐蔽的地方调息时,掌心的漆黑骨片忽然微微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如同水般,直接涌入他的脑海,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纯粹的信息,清晰无比,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凌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骨片,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脏微微跳动,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惊慌失措。
【什么东西?幻术?还是有人暗中动手脚?】他的内心快速运转,【没有察觉到任何灵气波动,也没有察觉到机,这股信息流,似乎是从这枚骨片本身散发出来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仔细感受着脑海中的信息流。片刻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心底的震惊,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冷静的判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不是幻术,也不是阴谋,这枚看似普通的骨片,竟然真的不简单。
信息流不多,却足够颠覆他的认知。这枚骨片,名为玄骨鉴,至于来历,信息流中没有提及,只有简单的功能介绍,简洁而霸道。
辨真伪、辨善恶、辨功法、辨宝物、辨人心。
仅此一句话,却蕴含着无穷的可能。
凌斩握着玄骨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尝试玄骨鉴的功能,而是先将骨片塞进自己的衣襟,贴在口,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温润感,心底的念头快速翻涌。
【奇遇?我真的遇到奇遇了?】凌斩的内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却依旧被他强行压制着,【不行,不能慌,不能喜,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危险。一旦暴露,凌虎他们,还有凌家主家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了我,夺走玄骨鉴。】
多年的欺凌,让他养成了隐忍、谨慎的性格。他深知,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任何奇遇,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必须保密。】凌斩的内心定下决心,【玄骨鉴的存在,只能我一个人知道。我要利用它,偷偷修炼,尽快变强,等到我有足够的实力,再一步步,斩掉所有欺辱过我的人,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抬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屈辱,有他的仇恨,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他想要斩掉的敌人。寒风依旧凛冽,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眸。
【凌家,凌虎,你们等着。】凌斩的内心,响起一句决绝的独白,【从今往后,我凌斩,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有玄骨鉴在手,我必能看破虚妄,斩尽仇敌,逆天改命!】
他不再停留,转身,脚步沉稳地走进了乱葬岗深处的密林。那里有一个他发现的隐蔽山洞,平里他就在那里偷偷修炼,躲避欺凌。这一次,他将带着玄骨鉴,带着新生的希望,开始他的崛起之路。
密林深处,阴风阵阵,荒草萋萋,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掌心那枚漆黑的骨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丝微弱而奇异的温润光泽,预示着一个寒微少年,即将迎来命运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