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楼顶违建,我投诉,没用。
再投诉,还是没用。
我站在自家昏暗的客厅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规则保护不了我,那我就自己保护自己。
我托朋友搞来四盏工地用的泛光灯,连夜架好,上电源。
开关一按,他家窗帘透出来的光亮得刺眼。
邻居连夜砸门,整栋楼炸了。
周正喜欢他家的客厅。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会准时从窗外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他会泡上一壶茶,坐在沙发上,看光线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看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飞舞。
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直到三个月前,这片阳光消失了。
消失得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决绝。
楼上的邻居,那个叫王海的男人,在他家楼顶的天台上,开始施工。
周正住的是顶层,六楼。
王海住五楼。
按照规定,楼顶天台属于公共区域。
但王海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先是用铁栏杆把通往他家那片区域的天台圈了起来,挂上一把大锁。
物业找他谈过两次,他都当耳旁风。
有业主去理论,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出来。
“我花钱买的房子,凭什么不能用上面的地方?”
“有本事你也买五楼啊!”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且有效。
大部分邻居选择息事宁人。
周正也没想多管闲事。
直到王海的施工队,开始在他的“私人领地”上砌墙。
红砖,水泥,一天一个样。
一个灰色的、丑陋的铁皮顶棚怪物,从周正的窗户上方,一点点探出头来。
像一块不断蔓延的牛皮癣。
周正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上楼去敲王海的门。
门开了,一股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王海赤着上身,挺着啤酒肚,斜着眼看他。
“有事?”
“王哥,你好。我是楼下的周正。”周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
“我知道,有屁快放。”
周正指了指楼上:“王哥,你这楼顶上盖房子,是违建吧?”
王海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违建?谁说的?我这就是搭个棚子,放点东西,夏天还能隔热,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这棚子,已经挡住我家采光了。”周正说的是事实。
下午的阳光,已经被那个丑陋的铁皮顶削掉了一半。
“挡你点光怎么了?你家没灯啊?”王海一脸不耐烦,“那么大个城市,到处都是高楼,都挡光,你怎么不去投诉?”
“这不是一个概念。你在公共区域违建,还影响了我的合法权益。”
“少跟我扯什么合法权益!”王海的嗓门猛地拔高,“我告诉你,这楼上我盖定了!你要是觉得不爽,去告我啊!去啊!”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周正站在门口,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王海的咒骂声。
“什么东西,一个小白脸,也敢来教训老子……”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原本应该洒满阳光的客厅,此刻已经提前进入了黄昏。
一片压抑的、冰冷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空间。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月,那个铁皮棚子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它不再只是一个棚子,而是一个加盖的房间。
有墙,有窗,甚至还装上了空调外机。
周正客厅里的阳光,从被削掉一半,到只剩下一丝,再到最后,彻底消失。
下午三点,本该最明亮的时候,他家的客厅却昏暗得需要开灯。
他最喜欢的那个角落,那片能让他放松身心的光斑,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水泥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住在一个洞里。
压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开始了他的维权之路。
第一站,物业。
物业经理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姓张。
张经理给他倒了杯水,一脸的为难。
“周先生,不是我们不管。王海这个人,是个滚刀肉,我们找了他好几次,本不理我们。”
“我们没有执法权,最多就是劝说,发整改通知。可那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
“我们已经把情况上报给街道和城管了,您再等等,等上面的回复。”
周正拿着那杯没喝的水,离开了物业办公室。
他知道,物业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得自己去找城管。
他打了市民热线,接线员礼貌地记录下他的问题,告诉他七个工作内会有相关部门联系他。
他等。
一天,两天,一周。
客厅里的黑暗,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每天都在挤压着他的神经。
他变得烦躁,易怒。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所有窗帘,打开所有灯,仿佛这样能驱散心里的阴霾。
但他知道,那不是光。
那是电。
和他失去的阳光,完全是两码事。
第八天,他终于等来了城管的电话。
一个年轻的队员,语气很客气,告诉他他们已经受理了,会派人去现场核实。
周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两天后,他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上了楼。
他们在天台上勘察,拍照,然后敲响了王海的门。
周正把耳朵贴在自家门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大概十分钟后,城管队员下楼了。
他赶紧开门追了出去。
“您好,同志。情况怎么样?”
领头的队员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回答:“情况我们了解了,确实涉嫌违建。我们会给他下发整改通知书,限期拆除。”
“如果他不拆呢?”
“那我们就会启动后续的执法程序。”队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您放心,我们是按流程办事的。”
周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的希望,又壮大了一些。
流程。
他相信流程。
这是一个法治社会,规则和流程,是保护每个公民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王海的拆除,而是变本加厉的嚣张。
那天晚上,他家的天花板传来“咚咚咚”的巨大响声,像是在用锤子砸地。
他知道,这是王海的报复。
他没有报警。
他忍了。
他对自己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只要违建被拆除,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等待着。
在黑暗的客厅里,复一地等待着。
直到一个月后,他再次打电话给城管部门,询问进度时,得到的却是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答复。
那个曾经联系过他的队员,在电话里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告诉他。
“周先生,关于您反映的那个违建问题……情况比较复杂。”
“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我们人手也紧张,您再……耐心等等吧。”
那一刻,周正站在自家昏暗的客厅里。
电话里的“嘟嘟”声,像是对他这几个月奔波的无情嘲讽。
历史遗留问题?
三个月前才盖起来的房子,怎么就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他明白了。
所有的流程,所有的规则,都只是一堵墙。
一堵冰冷的、可以随意变形的石墙。
他被挡在了墙的外面。
而王海,在墙的另一边,冲他肆无忌惮地笑着。
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