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
拿起抹布,回到客厅。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颗沾了灰的车厘子。
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擦净地板。
整个过程,我没有看他们一眼。
周铭远大概觉得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子昂,别光顾着吃,去写作业。”
周子昂不情愿地放下碗,碗里还剩下一半。
“爸爸,剩下的我回来还要吃。”
“知道了。”
儿子回了房间。
周铭远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动画片。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看向我。
“一颗樱桃而已,至于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大度。
“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理他。
我把抹布拿回厨房,清洗净,挂好。
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淘米,洗菜,切肉。
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我的心,像那只摔碎在玻璃碗里的樱桃。
不,不是。
我的心,像被那颗樱桃砸开了一道裂缝。
过去五年里所有被我忽略的、自我安慰的委屈,都从那道裂缝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想起,我怀孕时,孕吐严重。
周铭远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
我想起,我彻夜不眠地照顾发烧的子昂。
周铭远在另一个房间,鼾声如雷,他说他第二天还要上班,不能影响工作。
我想起,他的父母过来,我像个保姆一样伺候着。
稍有不周,他就会指责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想起,我放弃了那家顶尖律所的晋升机会。
他说,家里总要有一个人牺牲,你的收入又没我高。
我想起,我跟他要家用。
他会仔细盘问每一笔开销,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他说,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这些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我曾经以为,这些都是婚姻里正常的摩擦。
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现在我才明白。
那不是分工。
那是剥削。
那不是牺牲。
那是贬低。
我没有收入,所以,我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价值。
我没有价值,所以,我连吃一颗车厘子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清晰,多么残酷的逻辑。
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咚。
像是为我这五年的愚蠢,敲响了丧钟。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都是他们父子俩爱吃的。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一盘翠绿的西兰花。
饭桌上,周铭/远和周子昂吃得很香。
我没什么胃口。
只是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汤。
周铭远似乎想缓和气氛。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觉得无比恶心。
我把它夹了出来,放在桌上的骨碟里。
“我不想吃。”
周铭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知夏,你闹够了没有?”
“不就是没让你吃车厘子吗?多大点事?”
“你一个家庭主妇,能不能别这么情绪化?”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闹。”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在想,我是谁。”
他皱起眉,像看一个疯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再回答。
我吃完了碗里的米饭,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我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在他们父子俩错愕的目光中,我走进了书房。
那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我过去痕迹的地方。
书柜里,都是我的专业书籍。
桌上,还放着我当年的获奖证书。
我走过去,轻轻关上门。
然后,落锁。
“咔哒”一声。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