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山崖获救之后,映柳第一次与蒋文观相见,还在暗自思忖着蒋文观到底是跟云飞一样认出了她假装认不出来,还是云飞故意瞒着蒋文观的时候,只听蒋文观说道。
“叔母无碍。”
好一句“叔母无碍”,要不说当官的比唱戏的还能演呢,这蒋文观明明不喜欢她,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映柳觉得蒋文观现在说的比唱的好听。
“叔母方才说的话不对。”
“什么?”映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叔母刚才说‘能堵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一群人的嘴’,其实不对。”
“只要拔掉了第一个人的舌头,剩下一群人的嘴自然就都堵住了。”
映柳看了蒋文观一眼,觉得他说这话时候阴恻恻的,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便告辞离开,又被蒋文观叫住了。
“叔母,今天色好,听说状元楼里面新出了些茶点果子,要不要一同去坐坐?”
“不必了。”
蒋文观的手横在映柳面前,拦住了映柳的去路。
让云飞掏出来一份文书给映柳,却只让她看了一眼。
是四月的身契。
“按照晋制,逃奴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律打死,四月本是我蒋家的家奴,一辈子都是蒋家的人,私自逃离主家本应该打死的,但我念着她在府上伺候了那么多年,又是蒋家的家生奴才,便饶她一命,把人带回京城。”
那崔映柳能够以身引开贼人给四月换一条生路,蒋文观就知道崔映柳是个重感情的,不管她是谁,与四月的情谊都是可以利用的。
果然,映柳立刻反应过来蒋文观是在算计、威胁,但不知道蒋文观想要什么,冷哼一声。
“你倒是个慈悲的。”
扭头,转身就走。
蒋文观失明之后,听力就比旁人要好,听到了二人离去的脚步声,问道:“你去哪里?”
映柳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去状元楼喝茶吗?”
这辈子,沾上蒋文观就没有好事!
映柳怄着气,上了茶楼,把蒋文观想要说的话都猜了一遍,还是猜不到,越想越气,嘟囔了一句:
“死瞎子!”
蒋文观若是听见这句话,怕是恨不得把云飞的眼睛抠出来安给自己,相反,他不知怎的心情不错,还点了好大一桌子的茶点。
什么果馅蒸酥、白糖万寿糕、玫瑰鹅油蒸饼、酥油泡螺……单是茶水都好几种,果仁泡茶、蜜伐金橙子茶、木樨金玫瑰茶……
也不怕把人撑死。
偏偏蒋文观并不着急,不急不慢地小口品着,就是想要熬一熬映柳。
谈判桌上,谁若是先着急,谁就输了。
映柳没忍住,主动问:“蒋大人,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谈?”
蒋文观这才放下了茶盏,依旧是方才缓缓的模样:“我说了,我要带四月回京。”
“不行!”映柳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四月的爹娘都在蒋家,但她爹娘都不心疼这个姑娘,就等着四月长大了配合陈大龙,给四月的侄子换钱呢,那陈大龙是谁?
仗着陈老爹早年给蒋阁老挡过刀,在蒋家混得跟二大爷一样,跟府中好几女子都搂过抱过,更别说当着众人亲嘴揩油的事情了,四月爹妈不做好,要把四月往火坑里面推,映柳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蒋文观把四月带回京城的。
蒋文观见崔映柳这个态度,便知道拿捏住了她:“叔母何苦动气,你身子刚刚遭了这么大罪,动气若是伤到了就不好了,这世间任何的事情都是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的。”
“若是叔母执意留下四月,不如拿银钱把四月的身契给买回去,晚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你要多少钱?”
“十万两。”
映柳咬牙,几乎已经气得浑身颤抖,早就坐不住了。
每次遇到蒋文观,就没有好事,膛里面像是有一股火苗一样,压不住,就要弹出来了。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气过头了之后,映柳这才想起来殷穆之曾经对她说过蒋文观来要钱的事情,这么一捋便想通了,原来在这等着她了。
四月的事情不过是引子而已,原来蒋文观是想通过她跟殷穆之施压。
映柳倒不那么着急了。
“我没那么多钱。”
“叔母没有,可叔父有啊,他可是扬州首富,况且这钱也不会进我私人的口袋,定然会用于河道水利,造福一方百姓,叔父不会反对的。”
映柳冷哼一声:“那你真是高风亮节。”
“只是我想知道,蒋大人问我家夫君要钱,是你自己的行为,还是代表着朝廷的意思?”
“早就听闻朝廷派税使四处征税,没想到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向百姓子民要钱,真的是连底线都没有了,这样的朝廷,还要她什么!”
映柳的话还没说完,四月就连忙捂住了映柳。
“夫人,随意议论朝廷可要要砍头的啊!”更何况是在朝廷官员面前。
别说四月吓得魂都丢了,旁边的云飞也没想到映柳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竟然攀咬朝廷,二人都看向蒋文观,等他发怒。
但奇怪的是,蒋文观一句话都没说,而是久久地盯着映柳,空气安静得怕是连针尖落下的声音都能把人耳膜振裂。
映柳起身,拉着四月转身就走。
蒋文观终于开口:“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让映柳脊背发凉。
我知道什么?
来到扬州之后,蒋文观从没有用这个语气跟映柳说过话,威胁,冷峻,像是在京城的时候,她每闹着哭着要离开蒋文观的时候,蒋文观都会用这种语气警告映柳。
连话都一模一样。
“乖宝,你别闹了。”
“十六,你乖乖服侍我,等过两年我放你出府,要不然……”
“十六,你知道的,我说话算话。”
蒋文观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威胁吗?
映柳不自觉回头看了蒋文观一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眷恋,淡淡地洒在他身上,激起来一层层的涟漪,一整个岁月静好的样子。
不得不说,蒋文观的皮相生得好,若是旁的女子看到蒋文观这个样子,怕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映柳妹每看一眼,都觉得厌恶无比。
蒋文观对她,像是披着一层佛光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