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回去后的那晚，何絮失眠了。
周航和那个王哥交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霍邱的朋友多，三教九流都有，认识放的也不奇怪。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是巧合。
她想起李薇的葬礼上，霍邱平静的表情；想起他打电话说要让赵子文“消失”；想起他说“世事无常”时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型，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凌晨三点，她终于拿起手机，给赵子文发了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消息发送后，她盯着屏幕，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狂跳。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亮了：
「有事？」
「还你钱。」何絮打字，「二十万，我不能白拿你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不用还。你帮过我很多。」
「要还。」何絮固执地重复，「时间，地点。」
这次赵子文回复得很快：「明天下午二点，城南‘金鼎’娱乐城二楼。我在那里等你。」
娱乐城。赌场。
何絮的手指收紧，但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半，何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去了城南。
金鼎会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门面普通，看起来像一家普通的棋牌室。但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巨大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几十张赌桌摆得满满当当。轮盘、百家乐、二十一点…穿着各异的赌客围在桌边，表情或亢奋或绝望。筹码碰撞的声音、荷官报牌的声音、赌客的惊呼咒骂…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合唱。
空气里有浓重的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金钱和欲望混合的甜腻气息。
何絮站在门口，感觉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找谁？”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眼神警惕地打量她。
“赵子文。”她说。
男人的表情变了变，语气客气了些：“赵先生在VIP区。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嘈杂的大厅，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VIP区安静得多，只有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周围都围着屏风。何絮一眼就看见了赵子文——他坐在一张百家乐赌桌前，面前堆着高高的筹码。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间夹着烟，眼神专注地盯着牌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带路的男人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子文抬起头，看见何絮时愣了一下，随即掐灭烟，站起身走过来。
“你怎么…”他看着她这身打扮，皱了皱眉。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何絮打断他。
赵子文领着她走进一间小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这是二十万。”何絮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卡，推过去，“谢谢你帮我舅妈，但钱我得还你。”
赵子文没接信封，只是看着她：“我说了不用。”
“要还。”何絮坚持，“我不想欠你。”
“你从来没欠过我。”赵子文的声音很轻，“何絮，从头到尾，都是我欠你的。欠你一个道歉，欠你一句谢谢，欠你…很多很多。”
何絮的手指收紧。
“这钱你拿着。”赵子文把信封推回去，“算我…赎罪。”
“怎么能都是你的错呢？”何絮摇头，直视他：“你也别在这样糟蹋自己，别再赌了。”
赵子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何絮的声音很紧，“赵子文，你数学好，你会算概率，你知道长期赌博的结局是什么。你现在赢，不代表一直能赢。赌场不会容忍一个总是赢钱的客人。”
“所以我只来VIP区。”赵子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里的老板我认识，很正规，不会出老千。”
“正规？”何絮几乎要笑出来，“开赌场的，跟你说‘正规’？赵子文，你以前不是这么天真的人。”
赵子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对抗。
最后，何絮先移开视线。她知道劝不动了。赌博就像毒品，一旦尝过一夜暴富的滋味，就很难再回头。
“至少…”她声音放轻，“想想你父母。他们好不容易在南方安定下来，如果知道你又回到赌场…”
赵子文的手指收紧。
“我会收手的。”他说，但语气没什么说服力，“等我攒够开店的钱，就不赌了。”
何絮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蒙上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悲哀。
她想起高一那年，赵子文站在讲台上讲解数学竞赛题，眼神明亮，声音自信。台下所有人都仰头看他，像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现在，这颗星坠落在泥泞里，沾满了污秽。
“你舅妈的事，”赵子文转移话题，“你们家的事儿如果真出了问题，我还是会帮忙的。”
“不行。”何絮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家务事。”
“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帮你吧。”赵子文突然说，声音有些哑。
何絮愣住。
“何絮，”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望进她灵魂里，“我现在只有钱了。如果连这点帮你的能力都没有，我的人生…真的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太重，重得何絮喘不过气。
她后退一步，摇头：“赵子文，你别这样。”
“我是真心的，我做不到……”赵子文笑了，笑容苦涩，“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些亲戚拖累？看着你为了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何絮的脸色白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和霍邱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感情。
“我有我的选择。”她低声说，“你也有你的人生。赵子文，你很聪明，数学那么好，去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开个店，安安稳稳过子…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赵子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深情和执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何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早一点…早一点有钱，早一点有能力保护你，我们会不会…”
“不会。”何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如果，赵子文。人生是单行道，回不了头。”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他：“这间会所的老板…是谁？”
赵子文愣了一下：“问这个什么？”
“就是问问。”
“姓王，都叫他王哥。”赵子文说，“人还不错，挺仗义。”
王哥。
何絮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
从208房间出来，何絮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服务台，对前台说：“我找王老板。”
前台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王老板不在。您有什么事？”
“我姓何。”何絮说，“你告诉他，何絮找他。”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她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何小姐，请跟我来。”
她带着何絮穿过另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推开门，王哥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抽烟，看见何絮，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何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何絮没坐，只是站在办公室中央，环视四周——装修很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俗气的山水画。
和楼下赌场的乌烟瘴气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我舅妈欠你的钱，”她开门见山，“还欠多少？”
王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何小姐，您舅妈的事，就是我的事。钱不着急，慢慢还…”
“我问的是数字。”何絮打断他。
王哥的笑容僵了一下，翻开桌上的账本：“这个…连本带利，还有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何絮重复，“如果我替她还呢？”
“那怎么敢！”王哥连连摆手，“霍少的女朋友，我哪敢收您的钱？何小姐，您放心，您舅妈的事，我会处理…”
“我没打算替她还。”何絮说，“我只是来问清楚。”
她顿了顿，盯着王哥的眼睛：
“另外，我想问问——你们赌场，有没有出老千？是不是故意设局，让人输得倾家荡产？”
王哥的脸色瞬间白了。
“何、何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他额头渗出冷汗，“我们这是正规生意，合法经营，怎么可能出老千？您要是听到什么谣言…”
“最好没有。”何絮的声音很冷，“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故意坑人，或者…做其他不该做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她转身要走，王哥连忙追上来：“何小姐，我送您…”
“不用。”
她拉开门，走出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是她鼓起全部勇气说的。她在赌——赌王哥不敢得罪霍邱，赌他会收敛，赌…赵子文能安全离开。
走出会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深吸一口气，想平复狂跳的心脏，却在抬眼时，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就停在会所正对面。
车窗降下，霍邱坐在驾驶座，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深得像两口井。
何絮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站在原地，看着霍邱推开车门，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怎么来这里，不跟我说一声？”霍邱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平静，“要是喜欢赌，我可以陪你玩两把。”
“我不赌钱。”何絮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话，“我讨厌这些。”
“是吗？”霍邱挑眉，“那来什么？‘问点事’？”
何絮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何絮，”霍邱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你真的是来‘问点事’的吗？还是…在查什么？”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温热，却让她浑身发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絮后退一步。
霍邱笑了。那笑容很漂亮，却让她脊背发凉。
“听不懂？”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来找王哥？为什么问赌场的事？为什么…背着我，见赵子文？”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何絮心里。
“你监视我？”她声音发抖。
霍邱没否认，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上车。”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何絮没动。
霍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说，上车。”
—
车驶向别墅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何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哥谄媚的笑，赵子文执拗的眼神，霍邱冰冷的质问…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车停在别墅门口时，何絮伸手去拉车门——锁着。
她转头看霍邱：“你到底要什么？”
霍邱没看她，只是盯着方向盘，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是我问你要什么吧，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去找赵子文？何絮，你们旧情复燃了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霍邱猛地转头看她，眼睛赤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偷偷见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何絮看着他暴怒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监视我，跟踪我，控制我…现在反过来质问我？”她笑了，笑容惨淡，“霍邱，你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要我像个木偶一样，完全按照你的剧本走，你才满意？”
霍邱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想要什么？”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我想要你。全部的你。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只能有我。”
何絮的眼泪涌上来。
“所以你就算计一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李薇是你安排的，对不对？那些放的，也是你的人？你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等着我跳进来？”
霍邱的脸色变了。
“你接近我，帮我，宠我…”何絮的眼泪掉下来，“都只是为了得到我，对不对？你迷恋我的身体，享受征服的…现在你得到了，满意了？”
“不是！”霍邱低吼，“何絮，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何絮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真心的会监视我？真心的会算计我身边的人？”
她想起舅妈说“李老板引诱我赌博”，想起王哥谄媚的笑，想起李薇那张已经冰冷的脸…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李薇的死，”她盯着霍邱，声音嘶哑，“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霍邱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话！”何絮尖叫，“你发誓！你敢发誓吗？用你父母，用你，用你最在乎的一切发誓——这些事，都跟你无关！！”
霍邱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别说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狠狠砸碎了何絮最后一点希望。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知道…”她用力的掰车门就想跑。
霍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何絮挣扎，“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你让我恶心！”
霍邱任由她撕扯，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李薇的事，跟我无关。你舅妈赌博，也跟我无关。但何絮，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这样护着你。赵子文不能，你那些所谓的亲人更不能。”
何絮的眼泪不停地流。
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车里回荡。
她拉开车门——这次锁开了。她冲下车，冲进别墅，冲上楼梯。
霍邱追上来，在卧室门口抓住她。
“放开！”何絮挣扎，“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不想跟我待在一起？”霍邱的眼睛更红了，“那想跟谁？赵子文？何絮，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分手！”何絮尖叫，“我要跟你分手！”
霍邱的身体僵住了。
何絮趁机挣脱，冲到房间，抓起抽屉里的那把刀——那是霍邱之前送给她的。
她转身，刀尖指向他。
“你能处理掉李薇，能算计这一切…”她声音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现在我也知道了…你把我弄死算了。反正你已经得到我了，已经在我身上彰显了你作为富二代的优越感…当然，你也可以把我弄死，就像你处理掉所有妨碍你的人一样。”
霍邱盯着那把刀，脸色惨白如纸。
“何絮，你把刀放下。”
“我不放。”何絮拿起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你不是喜欢控制一切吗？来啊，控制我。或者，了我。”
“你疯了！”霍邱冲过来想夺刀。
何絮后退，刀锋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霍邱的动作僵住了。
“对，我疯了。”何絮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被你疯了。霍邱，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被人控。而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一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偶？”
她举起刀，这次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你不是想要我吗？好啊，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不要——！”
霍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两人在餐厅里扭打起来。刀在争执中划破了霍邱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来，滴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触目惊心。
“啊——！”
王妈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
何絮愣住了。她看着霍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霍邱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她。
王妈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何絮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霍邱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像绽放的红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疯了。
不然怎么会…怎么会拿刀对着他？
怎么会想死？
王妈拿来纱布和药水，想给霍邱包扎，却被他推开。
“你先出去。”霍邱说，眼睛一直盯着何絮。
王妈犹豫着退了出去。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泪水咸涩的气息。
何絮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医药箱。她拿出消毒水，棉签，纱布，动作机械地给霍邱清理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到白色的筋膜。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却强迫自己镇定。
包扎完，她站起身。
“我要离开这里。”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霍邱，我们分手。”
霍邱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悲哀。
“何絮，”他说，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告诉你真话——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告诉你我想夜和你缠绵，告诉你我想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你会怎么选？”
何絮没说话。
“你会逃。”霍邱自问自答，“逃得远远的，像受惊的兔子。所以我只能布局，只能算计，只能用这种…卑鄙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眼神深得像要望进她心里：
“我承认，我手段不光彩。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何絮，你感受不到吗？”
何絮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
那些温柔，那些呵护，那些小心翼翼的迁就…都是真的。
但那些算计，那些控制，那些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爱情”…也是真的。
可这份爱让她恐惧，让她害怕，让她只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