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张还残留着酒渍的桌面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趴在桌上、睡姿毫无防备的糙汉。他眉骨上的伤疤不再狰狞,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傻气。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守一座城,等一辈子。
王秀芬抬起手,擦了眼泪。她感觉自己那颗死寂了多年的心,在那层厚厚的茧子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鲜活的跳动。
她转身走向门口的挂衣钩,取下那件她昨晚亲手缝补好的军大衣。
走到桌边,她轻手轻脚地把大衣抖开,盖在了雷得胜宽厚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他眉骨上的那道伤疤,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为了她留下的印记。
“傻子。”
王秀芬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夜深了,外面的风有点凉,但这间充满了酒气和鼾声的旧食堂里,却暖和得像是春天。
这一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红星砖厂的旧食堂里。
雷得胜是被早得有些刺挠的头晃醒的。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脑仁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宿醉的后劲儿还在太阳突突直跳。
刚想起身,一件厚实的东西顺着肩膀滑落,“噗”的一声闷响掉在红松木桌上。
那是他的军大衣。
原本磨烂露着黄棉絮的后背,此刻却平整得像块新地。细密的针脚走得横平竖直,在补丁最不起眼的角上,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个极小的“安”字。
雷得胜愣住了,那双能徒手掰断红砖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抚过那块补丁。昨晚断片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他说老房子着火,他说想给她一个家,他还像个娘们儿一样掉猫尿了。
“醒了?”
一声淡淡的问候从后厨传来。王秀芬端着一盆刚出锅的小米粥走出来,热气蒸腾,模糊了她风韵犹存的眉眼。她没看雷得胜,只是把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丝放在桌上。
“喝点粥,透透气。”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尴尬,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默契。雷得胜抓起军大衣披在身上,那股子暖意顺着脊梁骨直钻心窝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中!”
这一刻,旧食堂里流淌着一种名为“子”的气息。
然而,这世道就像那口大铁锅,不拿勺子搅和两下,总有人觉得不够味儿。
“咣——!”
一声刺耳的破铜锣声,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颗炸雷,硬生生撕裂了这份安宁。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食堂门口瞬间暗了下来,原本排队买油条豆浆的工人们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闲汉,举着一竹竿,上面挂着条用旧床单写就的白底黑字横幅——“抛夫弃子,搞破鞋!”
为首的正是张大军。
他今儿个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死紧,手里提着面从村里红白喜事班借来的破铜锣,那张因嫉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替天行道”的虚伪。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张大军猛地敲了一下铜锣,那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就是这对狗男女!光天化,伤风败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