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老赵放下比脸还大的空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他是跑山西线的货车司机,常年啃饼子喝凉水,胃里早就淡出了鸟,这一顿猪肉炖粉条,简直就是子。
“老板娘,这手艺,绝了!”
老赵冲着后厨竖起大拇指,眼里却透着一股子遗憾,
“可惜啊,吃了这顿,下顿又得等到猴年马月回来路过才能吃上。”
旁边几个司机也跟着叹气,筷子敲着碗边,一脸的不舍。
“是啊,要是能带走就好了。哪怕带给家里婆娘尝尝,也让她们知道咱在外头不是光受罪。”
王秀芬正系着围裙收拾桌子,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这是个机会。
这年头国道上的饭馆不少,但大多是黑店,宰客不说,饭菜还难吃。如果能解决外带问题,这些流动的司机就是最好的活广告,这生意能做到全国去。
“想带?那容易啊。”王秀芬擦了擦手,转身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叠粉红色的塑料背心袋,“装袋子里拎着走呗。”
老赵一看那袋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嫂子,你这就不懂行了。这塑料袋不顶事儿。”
他不信邪,非要演示给王秀芬看。老赵让桂花盛了一勺刚出锅、滚烫流油的红烧肉倒进塑料袋里。
“滋啦——”
那薄得透明的塑料袋就像是雪花见了太阳,还没等提起来,底部就被滚油烫软、变形,紧接着“噗”的一声破了个大洞。
红油汤汁稀里哗啦漏了一地,溅得老赵裤腿上全是油点子,一股子塑料烧焦的臭味瞬间飘散开来。
“看见没?”
老赵摊着手,一脸无奈,
“这玩意儿不耐烫,就算凉了装进去,车上一颠,袋子一磨就破。到时候弄得驾驶室里全是油味,洗都洗不掉。再说,这天热,闷在塑料袋里半天就馊了。”
周围的司机们纷纷点头,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凉了一半。
“算了算了,有福吃没福带。”老赵摆摆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走,“嫂子,下回路过再来捧场。”
眼瞅着到了嘴边的鸭子要飞,王秀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一直站在门口抽烟的雷得胜看不下去了,大步流星走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踩:“多大点事儿?买瓶子!那种装罐头的玻璃瓶,带盖的,多少钱老子出!”
“你出?”
王秀芬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个罐头瓶在供销社卖五毛,还得托关系批条子。这一份肉才卖一块五,你是卖肉还是卖瓶子?加上瓶子钱,一份两块,司机师傅们谁舍得买?”
雷得胜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烦躁地挠了挠板寸头。确实,这年头两块钱能买好几斤大米了,谁也不是冤大头。
现实的成本壁垒就像一堵墙,硬生生挡在了财路前面。
食堂里的气氛冷了下来,司机们陆陆续续起身,那一双双渴望却又无奈的眼睛,看得王秀芬心里发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的挂衣钩。
那里挂着雷得胜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
大衣的后背处磨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发黄的棉絮,那是常年靠在硬邦邦的驾驶座上磨出来的。领口处也开了线,看着就像个张着嘴的破口袋。
破口袋……包裹……油纸……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尘封的记忆在王秀芬脑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