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先是拿捏了一下姿态,脸上堆起那层像是拿油漆画上去的假笑,这才扭着腰肢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妈——”
这一声唤,甜得发腻,像是嗓子里卡了半斤糖精,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正在收拾桌子的桂花手一抖,那摞刚叠好的空碗差点没拿稳摔地上。她抬头一看,只见张招娣已经绕过那群光膀子的工友,径直扑到了柜台前。
“妈,我来看您了。”
张招娣把那个破点心匣子往柜台上一搁,眼圈说红就红,那眼泪跟自来水似的,开关一拧就往下掉,
“这几天我心里难受得跟针扎似的。我想明白了,千错万错都是我和爸的错,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王秀芬手里的算盘珠子没停,“啪嗒”一声归了位。她连眼皮都没抬,就在那账本上记了一笔:午餐收入,二百八。
见亲妈没反应,张招娣咬了咬牙,戏做得更足了。
她转身冲着正吃饭的老赵和寸头他们,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各位叔叔大哥,你们评评理。我爸那就是个老糊涂,被我那个坏心眼的嫂子刘梅挑唆两句,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家里现在乱成了猪窝,我看着都心疼。我妈在的时候,哪受过这罪啊?妈,我是真想您,这不,特意给您买了最好的点心……”
说着,她也不嫌脏了,抢过桂花手里的抹布,就要去擦那张沾着油渍的桌子:“妈,您歇着,这种粗活我来!我是您亲闺女,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这一番唱念做打,确实有点唬人。
老赵嘴里嚼着大蒜,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点复杂。他是个传统的山东汉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闺女哭。
“嫂子……”老赵忍不住劝了一句,“毕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孩子知道错了,要不就……”
桂花也有些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着王秀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食堂里的气氛变得黏糊糊的,像是梅雨天的空气,让人透不过气。仿佛王秀芬要是不点头,那就是铁石心肠,就是不近人情。
二楼的楼梯口,雷得胜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个茶缸子,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他刚想动,却见楼下的王秀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王秀芬抬起头,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张招娣,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张招娣被盯得心里发毛,手里的抹布攥出了黑水。她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凑到柜台边,压低了声音,图穷匕见。
“妈,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正事。”
张招娣眼神闪烁,声音细若蚊蝇,透着一股子贪婪,
“我那个对象……就是昨天您见着的那个,人家是大老板,生意做得大。但他家里嫌咱家底子薄,是个无底洞。您看,您这饭馆生意这么红火,能不能……能不能把营业执照过户到我名下?”
王秀芬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张招娣以为有戏,急切地补了一句:“妈,您别误会,我不是要您的钱!就是挂个名!只要这执照上写我的名,那就是我的嫁妆,那就是我的底气!等我嫁进豪门,成了阔太太,还能少了您的好处?到时候我把您接去享清福,再也不用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伺候这帮臭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