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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百万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可能是一辈子的积蓄。
我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生命在时间中流逝。
妈妈持刀挡在手术室外,许言急的焦头烂额。
最后还是答应了妈妈的要求。
“定金五十万,剩下的打欠条。”
妈妈嗓音冰冷。
她拿到了钱,也没做过到纠缠,立刻赶去了婚礼现场。
眼泪无声滑落。
就在五分钟前,我还一厢情愿的认为。
她是特地赶来看我生子的。
“妈妈很讨厌你,她恨不得你死在产房上。”
脑海中回荡着姐姐的话。
“我是故意把婚礼定在你的预产期里,你不是总喜欢嫉妒我吗?我要向大家证明,谁才是妈妈最爱的女儿。”
验证结果不言而喻。
在妈妈心里,姐姐永远是最后的赢家。
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妈妈刻意拖延手术时间,我差点被她害死。
就算手术成功了,也留下了终生的病痛。
“活着就好。”
许言轻握着我的手,眼下满是青灰。
听护士说,他为了救我,给妈妈下了跪。
那五十万是婆家二老积攒多年的积蓄,本来是留给孩子买学区房的。
如今钱没了,他们也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劝我好好养病。
“那欠下的五十万,我们以后慢慢还。”
许言温柔安抚道。
我摇了摇头,眼底一片冰冷。
“生恩养恩我全都还清了,凭什么我还要还钱?”
“我不是那对母女的血包,我有家庭有孩子,钱自己都不够花,还要拿去补贴娘家们?”
我打开手机。
信息接受界面一片空白。
在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天,我的血亲对我毫无关心,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
朋友圈里姐姐挽着新婚丈夫的手,站在人群中央笑的开心。
“百万嫁妆到手,感谢妈妈的爱,今天我是最有排面的新娘。”
我勾起一抹冷笑,评论道。
“不知廉耻的小偷。”
“你所谓的爱和嫁妆,抢的是亲妹妹的手术费。沾了血的钱,用着不嫌晦气吗?”
不到三秒,评论秒删。
姐姐气急败坏的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沈余,你他妈疯了吧?别以为给了钱就能对我吆五喝六了,我是你姐姐,对我上贡是你应该做的事!”
“钱是我凭本事要来的,进了我的口袋不可能再吐出来。你有种就去找妈妈算账,少来我这抱不平!”
怒火熊熊燃烧。
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报警。
敲诈勒索,危害社会安全。
无论哪条都是要判刑的重罪。
我把妈妈持刀威胁亲属医生的录像,以及那五十万欠条和转账记录全部交给了警察。
犯罪事实清晰。
当天下午,妈妈和姐姐就被抓进了警局。
“小贱货,你要送亲人去坐牢?”
她们满眼的不可置信,抡起拳头就想揍我。
却被手铐牢牢的钉死在原地。
“小余,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何必闹到这地步?”
姐夫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你也是糊涂了,亲姐结婚不来帮忙,反而送她去吃官司,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我冷嗤一声,回怼道。
“我一向有娘生没娘养,行事出格点又有什么不对?”
妈妈脸色阴沉,还想骂我,却被警察威严的目光中被迫收回。
“敲诈勒索,持刀威胁,这些全是刑事案件。”
“看在你们是亲属的份上,才给了一次调解的机会。”
“如果对方坚持上诉,那你们肯定是要坐牢留案底的。”
警察翻着卷宗,嗓音不紧不慢。
“敲诈金额巨大,最少也要判八年。”
姐姐吓傻了,眼泪直流。
“妈,你快劝劝妹妹啊!”
“我才刚结婚,好子没过几天,丢不起这脸!”
妈妈满脸心疼。
目光转向我时,又变成了痛恨。
“欠下的五十万我不要你还了!赶紧签和解书!”
我不肯让步。
“许言不是还给了你五十万吗?全部掏出来,否则我有的事办法让你背案底!”
妈妈恨的咬牙切齿。
只能抵押了房子,向银行贷出了五十万现金。
“沈余,你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
“拿钱滚吧,你我母女,从此恩断义绝!”
5.
失去为数不多的血亲,对我的影响几乎没有。
妈妈不爱我,姐姐拿我当仆人,亲戚冷眼旁观看笑话。
这样的家庭,又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子一天天过。
许言升职加薪,我成了四级科员,婆家身体健康,女儿也学会了走路。
没了娘家吸血,小家庭攒钱很快。
市中心的学区房,四十万的代步车,每年两次的豪华旅游,付钱时连肉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妈妈始终没有联系我。
倒是姐姐偶尔会给我打几个电话。
她还像那般趾高气昂,骂我不要脸,当娇妻,为了老公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和妈妈是你最后的亲人了。你连娘家都不要,还指望婆家对你多好吗?”
“娘家才是女人最大的底气,你不讨好妈妈,哪天你老公揍你了,你都没地方回!”
我只觉好笑。
姐姐所嫁非人,两任老公都是脾气躁爱动粗的。
她受了委屈就往娘家跑,等着男人上门哄她。
因此她从未想过,真正的爱侣是舍不得对方痛的。
别说动拳脚了,结婚三年,就算争吵,我也没听许言说一句重话。
“你想要什么?”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只是提醒你履行做女儿的义务,妈妈年纪大了,又没有退休金,不会想着让我去给她养老吧?”
我果断挂了电话。
一分钱都不肯出。
爱出者爱返,妈妈不肯认我当女儿,没施舍过母爱,老了还想让我掏钱?
做梦去吧。
又是三年过去,女儿要上小学了。
许言辞职创业,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收入翻了五倍。
我考上了名校研究生,向单位打了申请报告,暂离岗位深耕学术。
过往的伤痕隐入尘烟。
我很少想起妈妈和姐姐了。
甚至有时没法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她们看的那么重。
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某天我收工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了熟悉的声音。
妈妈穿着破旧的衣服,整个人灰扑扑的。
“贱人,还不快把门打开,我女儿就住在这里!”
妈妈撒泼打滚,保安不为所动。
“老人家,不是我刻意刁难你。”
“咱们这是别墅区,最注重隐私安全,你不是业主,又没进出许可证,谁敢放你进?”
汽车驶过,安全栏打开。
透过半开的车窗,妈妈看清了我的脸。
“沈余,你还想往哪跑?”
她大喝一声,扑在车头上,发疯道。
“大家快来看啊,沈余不孝女,丢弃生母独自享福!”
她大哭大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还有没有天理啊,我是单亲妈妈,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大,又出钱又出力,结果她丝毫不感激,还想跟我一刀两断!”
人来人往,无数道质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下了车,冷眼看她闹。
多年未见,我快认不出妈妈了。
她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精神萎靡。
曾经灰暗的我却变了很多。
烫了时兴的浪,化着精致全妆,衣服低调大气,拎的包也是知名大牌。
母女相见,彼此都觉得惊讶。
“沈余,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妈妈眼中闪过几丝不甘。
“你去整容了吗?哪来的钱买奢侈品?”
我请她进屋坐,保姆倒了上好的龙井。
她打量着气阔的装修,气焰消失了大半。
“看你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发颤。
“宝珠让我问问你,方便借点钱吗?”
我轻挑眉稍。
“钱不多,只要三百万。”
“宝珠那边出了点小状况。你姐夫失败,公司资金链断裂,需要三百万救济。”
她满目期待的看着我。
“你这几年过的不错,这套别墅应该都值七八百万吧?出这点小钱肯定不成问题!”
妈妈说的没错。
现在的我,的确不差钱。
“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断亲了。”
我转着茶杯,平静道。
“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给陌生人借钱?”
妈妈脸色苍白,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什么陌生人,那是你亲姐姐!”
“血缘是割不断的,她倒霉了,难道你能好过?”
我轻嗤一声。
“瞧您说的,宝珠过好子的时候,也没想过我啊。”
“现在欠钱了,倒想起要跟我共患难了。”
妈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少胡说八道了,我们家还亏待你了?”
“供你吃供你喝,还供你上了大学,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不欲争辩,只是说。
“你待我如何,看看宝珠就知道。”
“从小到大,你对我总是不上心。宝珠是你的心头肉,我就是无人理会的杂草。”
“她读书,你送她去最好的国际中学。她结婚,你两次都给百万嫁妆,轮到我时就是一句没钱。”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嗓音冰冷。
“我不怨恨你的偏心,也从你带给我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当成血包,舍了我的命,也要成全宝珠的体面。”
妈妈气的发抖。
她听出了我的责怪。
当年我难产,她为了给姐姐凑齐嫁妆,在我开膛破肚准备救命钱时。
一分没给,还抢走了五十万。
“说到底,你还是嫉妒宝珠。”
“您错了,我对姐姐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捂着嘴笑了。
“宝珠有什么好嫉妒的呢?她学习不如我,事业也没有,结婚两次挑的都是烂男人,人生一塌糊涂,白给我都不要。”
“还有,你总说宝珠讨人喜欢,转头骂我死板无趣,不会讨你欢心。”
“可实际上,无论在学校还是社会,宝珠从来都是人群中被孤立的那一个,除了你没人喜欢她。如今她遭难了,也没人愿意给她借钱。”
我喝了口凉茶,看着满目苍凉的妈妈。
“宝珠的优点向来是仅你可见。你宠了她三十多年,替她擦了无数次屁股,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
妈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是你妈!”
她扯着嗓子无数遍强调。
“就算我做的不好,我也是你的亲生母亲!”
“哪有女儿不听妈妈话的?你快把钱给我!”
我开门送客,示意保安把她赶出去。
“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你选择了姐姐,就要对她负责。”
妈妈失魂落魄的走了。
6.
剩下几天,她在家族群公布了我的电话号码。
我被亲戚们连番轰炸。
“沈余,你妈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母女间没有隔夜仇,你帮下她吧。”
“三百万对你而言也不算大数目。等宝珠发达了,肯定会报答你的。”
“你这孩子就是小气。你姐破产了,你妈怎么办?”
我全当看不见。
催急眼了,我就让他们给姐姐借钱。
不肯借,就说明他们也不是诚心帮忙的,那还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而且妈妈偏心眼也不是大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偏爱姐姐,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生的多了,有偏私很正常。
只要不捅到明面上,子稀里糊涂的也就过去了。
装傻二十年,我在生死关头幡然醒悟。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值得的。
“她后悔了。”
那天晚上,许言突然告诉我。
其实几年前,妈妈也有联系过他。
开门见山的就是要钱。
“她过的不好,以前你每月给她两千生活费,帮她交水电费,包揽了财米油盐,她没觉得开销很多,还经常补贴你姐。”
“现在老了,身体到处都是小毛病。没你忙前忙后的照顾着,她病了都不晓得去看医生,手头上也没钱了,这才想着找你帮忙。”
我哑然失笑。
“从前把她们伺候的太好,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不染尘埃的天仙。”
“如今跌落尘埃,倒是念起我的好了。”
许言说,妈妈给我寄过几次土特产。
都是些不值钱的,网上几块钱就能买到。
他替我不值,也怕我惹我烦心。
脆把东西全都寄了回去。
“她不是诚心认错的。只是死到临头了,想拖你下水罢了。”
我深以为然。
其实哪有什么原谅,时间会抚平一切,我已经记不起那些事了。
但那种悲痛欲绝,反复失望的滋味还停留着脑海。
原生家庭对我而言,是永不停歇的雨。
我淋湿了太多回,哭着问妈妈要伞。
可每一次,她都推开了我。
现在的我不需要一把廉价的伞了,可她又主动凑了上来。
向我彰显她的母爱。
何其虚伪。
我没借一分钱。
姐夫公司如愿以偿的倒了。
姐姐进了监狱,等待审查。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
姐姐竟然担任了企业法人,背负着无限连带责任。
妈妈的天塌了。
她跪在我家门口,哭天喊地道。
“沈余,当妈妈求你了,救救你可怜的姐姐吧!”
“你不能这么绝情,都是同胞姐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路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撩起裤腿,毫不犹豫的也跪了下来。
“妈,不是我不帮。我也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三百万我怎么可能掏的出来啊!”
“当年姐姐结婚,你给我两百万嫁妆,给了我一张欠费待缴单,我付你养女儿的成本。”
“你我去死,抢走我的救命钱给姐姐充面子,我以为做的够多了,您为什么总要把我往绝路上呢?”
妈妈涨红了脸,我却笑了。
不就是下跪和道德绑架吗?
如果跪下磕头就能有用,还要警察法官做什么?
妈妈在众人的唾骂中灰溜溜的走了。
她还是不肯放弃,又找到了许言公司。
想要直播卖惨许言出钱。
只是许言心狠。
没等妈妈哭诉,就被警察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带走了。
等再放出来时,姐夫早就溜去东南亚了。
所有的债务只能由姐姐独自承担。
老家的亲戚朋友们也跟着遭殃。
追债人找了上来,到处打砸家具,泼红油漆。
银行也冻结了姐姐名下所有资产。
小姨也是姐姐公司的人。
她刚拿去的十多万存款瞬间蒸发,气红了眼,抓着妈妈要她赔钱。
“我真是看错人了,你们家就一个沈余是有出息的,那沈宝珠就是个害人精!”
“你也是蠢,放着飞黄腾达的女儿不去管,偏偏要攀附着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妈妈哑口无言。
等她再找上门时,早已人去楼空。
我带着全家人去海边度假了。
“妈妈错了。”
她给我发消息。
“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肯定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你原谅妈妈,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7.
原谅是不可能的。
妈妈曾经也是外婆的女儿。
她家里有三个小孩,顶上有哥哥,底下有得宠的妹妹。
她夹在中间不尴不尬,外婆忽视她,外公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妈妈受过很多委屈,她提起父母的偏心时,总是会流泪。
“我哪点做的不够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想不明白,可我同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妈妈吃过一遍苦,还要让我再吃一遍呢?
从前我不懂,现在我也不需要懂了。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妈妈说过的,她只有沈宝珠一个女儿。
我们的母女情分,早就到头了。
“我不会帮你的。”
我斩钉截铁道。
“为了防止你说我不孝,等你六十岁后,我会按照法院最低标准,每月给你四百块养老。”
“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了妈妈的哭泣声。
我没安慰她。
只是晚上做了个梦。
冰天雪地,我穿着单薄的衣服,背着重重的书包。
三步一滑的走向学校。
身后传来汽车的轰鸣。
妈妈开着车,带着姐姐,路过我时没有停留。
“我想吃城西的小蛋糕!”
“好,妈妈等下给你买,不能让我的宝贝饿肚子!”
冰冷的泥水飞溅在我身上。
我饿的头晕,手指冻到发麻。
无助的喊了声妈妈。
她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头。
梦醒了。
枕头湿漉漉的。
许言给我擦眼泪,怀中的女儿抱着我,心疼的问。
“妈妈为什么哭啦?”
“有大坏蛋欺负妈妈吗?我要保护妈妈!”
我被她逗笑了,触及许言担忧的目光,只是说。
“梦见妈妈送姐姐上学,没有带我。”
许言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同了,家里的车库停了五辆车,全是你的私产。”
我垂眸笑了。
“对,以后我想去哪,都可以自己去了。”
长大真好。
从前那个软弱无依,渴望妈妈疼爱的小女孩。
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往后余生,我没再见过妈妈。
只是偶尔会听到她的消息。
姐姐出狱了,她欠下了千万债务,崩溃下选择了喝农药自尽。
她没死,医院救了她一条命,但她从此也患上了下半身不遂的毛病。
妈妈做保姆打工去了,每月辛苦赚的几千块钱工资,全部给姐姐治病了。
艰难的生存环境里,母女两渐生龃龉。
姐姐责怪妈妈。
“当初要不是你偏心,得罪了沈余,她怎么可能放任我们不管!”
妈妈扇了她一耳光。
“你还好意思叫?都怪你没出息,我把家里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还不如沈余呢,零成本就能成才,你就是个蠢材!”
姐姐怒不可遏,当天晚上放火烧了整栋房子。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
“请问你是沈宝珠的妹妹吗?”
“你的妈妈和姐姐正在医院抢救,你要来看看她们吗?”
我拒绝了。
“我没有血亲,您找错人了。”
电话挂断,暖风吹进窗台。
那些困扰我的记忆,此刻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永远会艳阳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