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娘是我爹的……是我爹的呀!”
“姨夫你有素素姐姐了,素素姐姐也有自己的娘,你们霸占我娘五年了,可不可以不要再霸占下去了……”
“柱子给你磕头了!柱子以后少吃点,不跟姐姐抢……你把娘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了!”
说着,爸爸用小小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面上。
那“咚、咚”的闷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也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让爸爸别太用力,做做戏就行,
可爸爸却直接将自己的脑门磕出血来。
“孩子!快起来!”
台下有女工看不下去,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席台上的厂领导们纷纷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虚弱的外公,指着台上脸色惨白的外婆,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地控诉:
“领导……同志们……我,王坤,是李翠琴名正言顺,和她结婚六年共同有个儿子的丈夫!”
“她进城当了厂长,就骗我们说工作忙,让我们在乡下苦等,每个月给我们5块,3块,甚至不给钱,我们以为她过的难!”
“结果……她在这里跟自己的姐夫有了家,当了小侄女的妈妈!对我们不闻不问,我病得要死了,儿子饿得皮包骨,她都不管!”
“昨天……她给了八十块钱,想打发我们走……还跟姐夫商量,要回村诬陷我欺负妇女,好死我,他们就能名正言顺了!”
“这表彰大会!这模范家庭!哈哈哈哈……”
外公凄厉地笑了起来,嘴角又溢出血来。
“是用我们父子的血泪……染红的啊!!”
“你胡说!血口喷人!”
外婆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这疯子!谁知道你了什么得了病!我本不认识你!”
“李翠琴!”
外公猛地厉喝一声,
再次按着预演的那样,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保存已久、页面发黄的结婚证,高高举起。
“那这本国家发的结婚证,你也不认了吗?!”
那鲜红的封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外婆脸上,也抽在了整个“模范家庭”的假象上。
礼堂里“轰”地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惊愕、鄙夷、愤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主席台。
姨夫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素素吓得哇哇大哭。
外婆站在台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还在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上已经见了红,小脸一片狼藉,只是无助地、反复地哭求。
“把娘还给我吧……求求你……救救我爹……”
一个厂领导铁青着脸,大步走下台,先是扶起了磕头不止的爸爸,又查看了外公的情况。
沉痛而严肃地对着全场道。
“李翠琴同志!请你,还有这两位同志,立刻到党委办公室,把问题说清楚!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严肃调查,公正处理!”
“至于今天的表彰……暂时中止!”
外婆李翠琴被当场停职。
接下来的几天,纺织厂的党委办公室、妇联办公室,成了我们的战场。
外公不再流泪,他脸上只剩平静。
爸爸紧紧牵着他的手,我做他的军师。
【离婚。】我再次强调,【必须离。而且要补偿,婚内财产,一人一半。】
爸爸仰头,一字不落地说给外公听。
“爹,说,离婚!她挣的钱,有一半是爹的,得要回来!还得让她赔钱!”
外公摸着儿子的头发,眼神决绝。
“柱子,爹想通了!这样的娘,有不如没有!”
“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争个净的未来。”
6.
妇联的刘主任仔细翻看了外公带来的结婚证,又听了外公的泣诉,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翠琴同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这是典型的陈世美行为,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更是对婚姻法的践踏!”
刘主任的语气斩钉截铁。
“组织上的处理意见已经初步形成。”
“现在,我们谈谈对王坤同志和孩子的安置补偿问题。”
外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几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厂里发的崭新套装也掩不住她的颓丧。
她试图辩解:“我……我也是一时糊涂。财产,我哪有那么多财产……”
“你有。”
外公忽然开口。
“你当厂长三年,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就算你不全交出来,账总是能查的。”
“城里的房子,屋里的家具、自行车、收音机……还有你偷偷存下的,准备给你那个女儿以后用的钱。”
“李翠琴,夫妻一场,别把事做绝了。”
“你给我和柱子一条活路,也给你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
这话不像外公能说出来的,是我一句句教给爸爸,爸爸再在外公耳边转述的。
外公越说越顺,那股被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韧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刘主任和外婆都惊讶地看着他。
外婆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陌生,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恐慌。
在组织的强力介入和妇联的全力支持下,拉扯了半个月后,离婚协议终于摆在了桌上。
外婆几乎净身出户。
房子归厂里重新分配,家里的大部分存款、值钱物件折算。
最终,白纸黑字写明:李翠琴一次性支付前夫王坤两千元现金,作为离婚补偿及儿子李宇浩的抚养费。
这在七十年代,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外公的手在抖,但笔迹很稳。
外婆的手则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拿着那协议和厚厚一沓钱走出厂办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外公眯了眯眼,把爸爸搂得更紧。
【我们去北京。】我的电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那里有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你爹的病。】
“爹,说,去北京!北京能治好你的病!”爸爸的眼睛亮晶晶的。
外公看着儿子,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钱,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咱去北京!”
旅途是颠簸的,希望却是明亮的。
到了北京,辗转找到了可靠的医院。
诊断和我在系统里调阅的资料一致。
严重的胃溃疡和极度营养不良,尚未癌变。
医生开了药,叮嘱必须长期静养,加强营养。
我们租了一个大杂院里最小的一间房,安顿下来。
外公严格按照医嘱吃药、喝小米粥、吃细软的挂面。
爸爸像个小小监督员,每天盯着外公吃饭吃药。
钱虽然不少,但北京开销大,坐吃山空不行。
【咱们可以试试做点小生意。】我盘算着,【北京人多,卖点简单的吃食,本小利稳。比如,饼和包子之类的?】
外公有些胆怯:“俺……俺能行吗?城里人看得上俺的手艺?”
“爹行的!爹做的杂粮饼,可香了!”
爸爸无条件支持。
于是,外公起早贪黑,从蒸馒头、包包子开始,凭着农村人实在的手艺和净利索的劲儿,竟真的在胡同口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早点摊。
先是邻居们帮衬,后来渐渐有了回头客。
外公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润,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瑟缩的农村泥腿子,而是一个为了儿子咬牙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爸爸也背起了书包,走进了北京的工农兵小学。
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学习格外刻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夜晚,油灯下,爸爸写字,外公算账,我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偶尔在爸爸遇到难题时,提示一两句。
7.
子一天天过去。
而关于外婆的消息,也通过老家的亲戚偶尔传来。
她被开除公职,名誉扫地。
那笔补偿款几乎掏空了她多年积蓄。
姨夫见她没了钱、没了势,很快便带着女儿和一个早年就有牵扯的旧相识跑了,据说去了南方。
外婆在城里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家村子。
没了部光环,又背着一身骂名,她成了村里人鄙夷又避之不及的存在,晚景凄凉。
外公听说后,只是沉默地揉了一会儿面,然后轻声对爸爸说。
“柱子,记住,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爸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却不以为然,
比起她带来的伤害,她的惩罚又算什么呢。
她抛夫弃子,先死了外公,又间接害死了我爸爸,最后也害了我。
她一个人,害了三代人。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外公跟爸爸的命运,完全改变了。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上。
外公的小摊变成了一个小饭馆,虽然依旧不大,但总算站稳了脚跟。
爸爸考上了区里最好的中学,又接着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令人艳羡的北京名牌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子俩抱着哭了一场。
外公摸着通知书,喃喃道:“值了,一切都值了。”
我以为,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向了光明。
我甚至开始奢望,或许这一世,我可以陪着爸爸,看着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直到那天,爸爸红着脸回家,眼里闪着明亮又羞涩的光。
“爹,我……我认识了一个人。”爸爸的声音里带着羞涩。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谁?】
爸爸沉浸在初遇的悸动中:“她叫赵盼儿,是隔壁理工大学的老师,人很好,很有学问,对我也很体贴……”
赵盼儿!
我的妈妈。
一个打着恋爱口号,诱骗我爸爸,天价彩礼结婚,
然后在未来会领着小三和私生子登堂入室,将我们父子无情扫地出门的渣女!
她怎么会出现?还是在这个时候!
我气疯了。
我开始不遗余力地阻止。
在爸爸脑海中尖叫,列举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恶行,用最严厉的词语描绘赵盼儿的虚伪和无情。
【不要相信她!她是骗子!她会害死你的!就像李翠琴害外公一样!不,她更可恶!】
爸爸起初被脑海里的声音吓到,试图辩解。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认识她吗?她现在真的很好,很尊重我,也很关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都是装的!为了得到你,她什么都能装!结婚前她就不是好东西,结婚后她更是把你当牛马,还会出轨,会有别的男人和孩子,她会把你赶出去!】
【你会生病,会没钱治,你会像外公当年那样绝望!】
我语无伦次,恐惧和愤怒淹没了理智。
爸爸的学习成绩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变得沉默。
外公察觉了不对,问他,他只是摇头,说学业压力大。
可赵盼儿的攻势温柔而持久。
她会恰好路过外公的小饭馆,帮忙搬点重物;会在爸爸晚自习后,顺路送他回大杂院。
她谈吐风趣,知识渊博,完全符合那个年代对理想对象的所有想象。
她甚至搞定了外公。
用恰到好处的殷勤和尊重,赢得了外公的好感。
8.
而爸爸在我的警告下,还是和赵盼儿恋爱了。
看着爸爸脸上越来越频繁的笑容,我却只觉得刺骨冰凉。
历史难道真的要重演?
我拼尽全力扭转了外公的命运,却无法撼动父亲命中注定的情劫?
他们决定结婚。
爸爸试穿结婚西装那天,租来的简易白衬衫,衬得他青春帅气。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轻声开口,不是对外公,而是对着他脑海中的我。
“系统……我知道你在。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我……我希望听到你的祝福。”
祝福?
我几乎要冷笑出来,电子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滋滋作响。
【祝福?我怎么可能祝福!】
【我告诉过你,赵盼儿不是良人!你会后悔的!你会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外公怎么办?!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镜中的爸爸,笑容渐渐淡去,眼里浮起悲伤,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知道你担心我。”
他声音很轻。
“但是,系统,你要相信我。”
【相信?我怎么相信!你本不知道未来——】
“我知道。”
爸爸打断我,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而是望向窗外。
我愣住了。
“这一世,我和爹抓住了机会,活下来了,还活的很好,不再体弱多病,我读了书见了世面,不再是懵懂无知、只相信爱情和救赎的泥腿子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想,如果我注定要和赵盼儿相遇,那么这一次,我不会重蹈覆辙。我会看清楚,握紧我能握紧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穿着西装的自己,眼神温柔而坚定,轻声说:
“因为,我从不是想做谁的老公,我只是……还想做你的爸爸。 ”
轰!!!
听到这句话,我的程序彻底的坏死,整个人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我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带着规律搏动的温暖。
有熟悉的、节奏稳健的心跳声包裹着我,咚咚,咚咚……
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恭喜,是个男孩。” 医生的话模糊不清。
然后,是一只温暖的手,抱住了我。
一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爱怜和笑意,轻轻响起:
“云泽,别怕。这一世,我会保护好自己,更会保护好你。”
原来如此。
原来爸爸不是恋爱脑。
原来他早已重生。
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对我的思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回到了命运的起点。
他认出了我,这个陪伴他长大的“系统”,就是他未来那个送外卖累死累活赚手术费、最终失去他、又穿越万千世界攒积分回来的儿子。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赵盼儿的本质,知道未来的磨难。
可他依然选择走入这个局,不是出于盲目,而是为了……让我能真正诞生,在一个被爱和保护着的环境里。
他要以一个清醒的、强大的父亲的身份,去面对那个渣女。
而我回来了。
再一次降生在有爸爸的世界里。
以最原始的姿态,等待着,在一个被爸爸亲手改写的故事里,重新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
外公的小饭馆人声渐起,锅里蒸腾着热气。
爸爸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脸上是平静而坚毅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襁褓,低语呢喃。
仿佛在说给前世那个伤痕累累的儿子,也说给今生这个全新的小生命:
“欢迎回家。这一次,爸爸绝不放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