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警察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江大海的手腕。
奖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江大海懵了。
他举着手,动作僵在半空。
“警察同志!误会!这是误会!”
江大海反应极快,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这是我公司内部矛盾!这小子是我员工,他不服从管理,还打砸办公室,我是正当防卫!”
他扭头冲我吼:“江亦川!你跟警察解释!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我没说话,抬起手,用指关节擦了擦被纸币划破的脸颊。
李冬梅也从办公桌后钻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指甲油蹭在了江大海的西装上。
“对对对!警察同志,是他!就是这个江亦川!”
李冬梅指着我,声音尖利。
“他勒索老板!还要抢公司的公章!老板是为了保护公司财产才动手的!”
带队的警官没看他们,只是开了口。
“江大海?李冬梅?”
“是是是,我是江大海,我是这儿的法人。”江大海点头哈腰,“警察同志,把他抓走!他涉嫌商业诈骗!”
警官没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拘留证,直接拍在江大海脸上。
“有人举报你们公司涉嫌重大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以及偷税漏税。跟我们走一趟吧。”
空气凝固了。
江大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冬梅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什……什么?”江大海结结巴巴,“税?挪用资金?搞错了吧!我是守法公民!”
警官侧过身,身后站着经侦民警。
“是不是搞错,回局里说。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大海。
另外两名走向李冬梅。
李冬梅彻底慌了,她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我不走!凭什么抓我!我是财务总监!我只负责管账!钱都是老板花的!跟我没关系!”
我站在一旁,开了口。
“李总监,别谦虚了。”
我晃了晃手机。
“公司的出纳和会计,都是你一个人兼任的吧?”
李冬梅转头,死死盯着我。
“按照《会计法》,出纳人员不得兼任稽核、会计档案保管和收入、支出、费用、债权债务账目的登记工作。”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一个人全了。这两年,公司账面上莫名其妙消失的几百万‘损耗’,都去哪了?需要我把你们那个‘拼多多算法’的真实逻辑讲给警察听吗?”
李冬梅的脸一下白了。
她哆嗦着,看向江大海。
“大海……你说话啊!是你让我这么的!你说这样省钱!你说……”
“闭嘴!”
江大海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别胡说八道!到了局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那语气里,全是威胁。
李冬梅被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我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带走!”
警官一声令下。
江大海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咬着牙。
“江亦川,你行。你真行。但我告诉你,老子上面有人。这点事儿,顶多罚点款。等我出来,我弄死你全家。”
我看着他。
“老板,祝你发财。”
然后转身,把那19块9的工资条叠成一只小船,放在了他的茶杯里。
江大海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警察一把推了出去。
“老实点!走!”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个滚落在角落的镀金奖杯。
我弯腰,捡起那枚被李冬梅扔在地上的硬币。
一毛钱。
我把它揣进兜里。
这是我的钱。
一分都不能少。
6
江大海被带走了。
公司群里炸了。
那些平时被李冬梅克扣过工资、报销款的同事们,一个个在群里发“鞭炮”表情。
“苍天有眼!这对狗男女终于进去了!”
“我的车费报销拖了半年了!李冬梅那个贱人总说我不合规!”
“江哥!牛!是你的吧?太解气了!”
我没回消息,直接退出了工作群。
我没回家,走进了公司楼下一家快餐店。
正是饭点,店里人挤人,全是炒菜的油烟和汗味。
我点了一份十块钱的盒饭,两素一荤,米饭可以随便加。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桌子油得能反光。
我大口的扒拉着饭,把一块肥肉嚼得嘎吱作响,同时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在备忘录里,一字一句的敲下江大海的下一步。
“1.找关系,脱罪。”
“2.报复,从我的软肋开始。”
“3.女儿。”
敲下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一粒米饭掉在了屏幕上。
我把那粒米饭捻起来,塞进嘴里。
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继续吃饭。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亦川?”
“说。”我嘴里塞满了饭,声音含糊。
“你挺能啊,连江大海都敢动。”
我咽下嘴里的饭菜,喝了一口免费的紫菜汤,咸得发苦。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晓得你女儿在晨光幼儿园,大班,叫江一一。”
我的咀嚼停了下来。
“你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提醒你,做人留一线,后好相见。江大海的事,你最好别再手。”
“否则,你女儿上学路上,可能会被车‘不小心’蹭一下。”
电话挂断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然后把塑料饭盒捏得咔咔作响,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我立刻给妻子打了电话,让她马上去接女儿,这几天都不要出门。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三个字。
“找老婆。”
江大海,你碰了我的底线。
你死定了。
7
不到四十八小时,江大海出来了。
取保候审。
他花了重金,找了关系,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还在里面的李冬梅。
那个蠢女人,大概还幻想着江大海会来救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
江大海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前几天的牢狱之灾对他好像没任何影响。
他召集了全员大会,第一件事就是冲着我来。
“江亦川!”
他站在会议室主位上,用手指着我,满是得意。
“你以为报个警,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我江大海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他扫视着全场,充满挑衅。
“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我的公司!”
“还有,你那份9块9的合同,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你商业诈骗!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以为我会吓得跪地求饶。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缓缓站了起来。
“说完了?”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江大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忘了给你发那19块9的工资?”江大海哈哈大笑,“行,财务!给这要饭的发20块!让他滚!”
新来的小出纳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
我摇摇头,拿出手机。
“你忘了,你还有个老婆。”
江大海的笑声停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你什么意思?”
“嫂子是做建材起家的吧?听说你这公司的启动资金,全是嫂子出的?”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你说,要是嫂子晓得,你拿着她的钱,养着李冬梅,还给李冬梅在市区买了一套房,甚至连李冬梅流产的手术费都是走的公账……她会怎么想?”
江大海慌了。
他猛的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江亦川!你敢!那是我的家事!”
“家事?”
我没忍住,笑了。
“挪用公款给小三买房,这可不是家事,这是赃款去向。更何况……”
我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
“你派人威胁我女儿,这也不是家事吧?”
江大海的脸色从慌乱变成了惊恐。
他没想到我敢当众说出来。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
“证据?”
我点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正是那个男人威胁我的通话录音。
“……我晓得你女儿在哪里上幼儿园,叫什么名字……否则,你女儿上学路上,可能会被车‘不小心’蹭一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看着江大海。
克扣工资就算了,竟然还用孩子来威胁人!
“江大海,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天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我一步步近他。
“我就是在等你。等你最得意的时候,把你所有的底牌都掀了。”
我点开手机相册,把屏幕转向他。
照片上,江大海搂着李冬梅,在售楼处笑得满脸褶子。
另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签着江大海的名字,备注是“术后营养费”,走的却是公司的“业务招待费”。
还有他们在办公室里不堪入目的视频截图。
江大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扑过来想抢手机。
“给我!把手机给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十万?二十万?我都给你!”
我后退一步,手指轻轻一点。
“发送。”
“叮”的一声。
很清脆。
那是微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江大海僵住了。
他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整个人都软了。
“你……你发给谁了?”
“当然是嫂子。”
我晃了晃手机。
“顺便,还抄送了你岳父,还有你老婆那个当律师的哥哥。录音和照片,一份没少。”
江大海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江亦川!我要了你!!!”
他疯了一样冲向我。
这次,没人拦他。
但我早有准备。
我侧身一闪,伸出脚。
“绊一刀。”
砰!
江大海重重的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瓷砖上,鲜血直流。
他趴在地上,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手机响了。
是江大海的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
“老婆”。
江大海颤抖着手,不敢接。
铃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刺耳。
终于,电话自动挂断。
紧接着,微信提示音疯狂响起。
不用看也晓得,那是暴风雨的前奏。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老板,别趴着啊。接电话啊。嫂子肯定急着帮你‘砍一刀’呢。”
“砍你的房子。”
“砍你的车子。”
“再砍你的命。”
8
江大海的老婆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的路虎直接横在了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练的中年女人。
她身后跟着四个大汉,是她娘家的保镖。
没有任何废话。
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会议室。
江大海还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看到女人进来,吓得手机都掉了。
“老……老婆……你听我解释……”
“啪!”
一声脆响。
江大海整个人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女人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
“江大海,当年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
“你说你绝不背叛。”
“结果呢?拿着我的钱,养只鸡?还学会威胁别人的孩子了?”
江大海顾不上嘴角的血,爬过去抱住女人的腿。
“老婆!我错了!我是被勾引的!是李冬梅那个贱人!还有江亦川!是他陷害我!威胁孩子的事不是我的!”
“不是你?”
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甩出一叠文件,砸在他脸上。
“这是拍的。两年前你们就在一起了。那时候她刚进公司吧?”
“这是转账记录。每个月五万生活费。江大海,你对我都没这么大方过。”
“还有这个,房产证复印件。名字写的李冬梅,钱是你出的。”
他彻底瘫软了。
“离婚。”
女人吐出两个字。
“净身出户。我会申请财产保全。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从现在开始,冻结。”
“不!不行!老婆!你不能这样!公司是我的心血!你不能拿走公司!”
江大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公司?”
女人环视了一圈破败的办公室,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江亦川吧?”
我点点头,“嫂子好。”
“叫什么嫂子,叫姐。”女人对我笑了笑,“得漂亮。这种垃圾,早该扔进垃圾桶了。”
她转头看向江大海。
“你以为公司还是你的?税务局的人马上就到。刚才来的路上,我已经把你威胁人家孩子的事报了警,顺便实名举报了公司偷税漏税。作为股东,我大义灭亲。”
江大海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疯了?!举报公司?那你也要赔钱的!”
“我有的是钱。赔得起。”
女人看着他。
“但我就是要看着你,一无所有,把牢底坐穿。”
“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狠。
真狠。
我心里暗暗佩服。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动。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税务局稽查科。谁是江大海?”
紧接着,又是两名警察。
“谁是江大海?你涉嫌恐吓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跟我们走一趟!”
江大海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想跑,但被那四个保镖死死按住。
税务局和警察的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经过我身边时,江大海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死死抓住我的衣领。
“江亦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扒开他的手,拍了拍衣领。
“做鬼?那你得先排队。被你坑过的客户、供应商、还有那些被你走的员工,都在前面排着呢。”
“对了,进去之后,记得找李冬梅。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正好在里面团聚。”
江大海被拖走了。
他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公司里的员工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没人同情他。
9
江大海二进宫。
这次,他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他老婆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加上他威胁我女儿的录音,基本锁死了。
但我没想到,李冬梅会给我打电话。
是用看守所的亲情电话打来的。
“江亦川。”她的声音很虚弱,没了往的嚣张。
“是我。”
“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我只是拿回我该得的。”
“呵呵……”李冬梅惨笑两声,“江大海那个王八蛋,他把所有事都推给我。他说只要我认罪,他在外面运作,保我缓刑。结果呢?他老婆离婚,他自己都进来了。”
“那是他活该。”
“江亦川,我想求你个事。”
“说。”
“我那个‘拼多多算法’的账本,其实还有个备份。”
我问:“在哪?”
“在我出租屋的床垫夹层里。那个U盘里,不仅有江大海偷税的证据,还有他帮几个大客户洗钱的记录。”
李冬梅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
“那几个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江大海本来想拿这个当保命符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死!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我也要立功减刑!我不想在里面待十年!我还年轻!”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我就是贪点小便宜,我就是想过好子……呜呜呜……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无动于衷。
当你拿着那个破镜子,嘲笑我19块9年终奖的时候,当你把我的差旅费砍到几毛钱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地址发我。我会交给警方。”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了李冬梅的出租屋。
拿到U盘后,我直接去了经侦大队。
这个U盘,不仅炸毁了江大海最后的希望,还牵扯出了一串灰色产业链。
江大海的罪名,从职务侵占、偷税漏税、恐吓威胁,直接升级到了洗钱。
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起步,无期。
10
半个月后。
公司正式宣告破产。
资产被拍卖,用来补缴税款和支付员工遣散费。
王总出手了。
他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公司的核心业务和客户资源。
那个9块9的合同,成了商界的一个笑话,也成了王总识人的佳话。
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
王总坐在大班椅上,看着我。
“小江啊,业务部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年薪五十万,提成另算。怎么样?”
我看着那份合同,没有立刻签字,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叠发票。
“王总,这是之前那个的差旅费,一共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二。”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记着这茬呢?行!财务!马上给江经理报销!凑个整,发六万!”
“不。”
我按住王总的手。
“王总,一码归一码。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也不行。”
“这五万多,是我垫进去的钱。我要拿回来。”
“至于那多出来的几千块,还有您之前说的百万售后服务包……”
我笑了笑。
“那是给江大海的‘砍一刀’。现在他人都进去了,这刀也砍完了。”
王总的笑声停了,他坐直了身子。
“小江,你是个讲究人。”
“在这个圈子里,像你这么清醒的人,不多了。”
他拿起笔,在报销单上签了字。
“去领钱吧。这钱,拿着烫手,但也最踏实。”
走出王总办公室,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某江姓老板涉嫌巨额洗钱案今开庭,数罪并罚或将面临》。
配图是江大海穿着囚服,剃着光头,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上的照片。
他老了很多,背佝偻着,整个人没了生气。
听说,在看守所里,他因为抢别人的咸菜,被人打断了腿。
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而李冬梅,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判了五年。
她在法庭上哭得晕了过去,但这改变不了她要踩缝纫机的事实。
我关掉手机,走到财务室。
新的财务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江经理,您的报销款到了,请查收。”
“谢谢。”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卡到账提醒。
53682.00元。
没有被砍一刀,没有抹零,没有手续费。
我捏着手机,走出了这栋大楼。
路边,一个乞丐正在乞讨。
碗里只有几个硬币。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毛钱硬币。
那是李冬梅当初羞辱我时扔给我的。
我把它轻轻放进乞丐的碗里。
“叮。”
一声脆响。
乞丐抬头,冲我笑了笑:“谢谢老板!祝老板发大财!”
我回了他一个笑。
“不用谢。这是有人帮你砍的一刀。”
转身,我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