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VIP)
5
散落的文件上,是当年工地事故调查报告。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对年轻夫妻站在还没有完工的楼前,笑得灿烂。
“你……你从哪弄来的?”爸爸声音嘶哑。
我看着他:“满月宴回去,我被老光棍打得半死时说的。”
“他说您当年偷工减料,水泥标号不够,楼板塌了,压死了两个人。”
满屋死寂。
“那对夫妻,”我顿了顿,“是林婉儿的亲生父母,对吗?”
林婉儿脸上的假笑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妈妈捂着嘴,眼泪涌出来。
“所以你才收养她赎罪。”我继续说,“给她的股份,也是封口费。”
爸爸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而老光棍,他是当年的包工头,手里握着你偷工减料,导致那对夫妇惨死的全部铁证,对吗?”
“你怕他去告发你,怕林氏集团毁于一旦,所以当他以此要挟要娶林家女儿时,你慌了。”
爸爸闭上眼,默认了。
原来如此。
所有的“避嫌”,所有的“公平”,都是谎言。
我只是筹码,是抵债物。
“你为了所谓的避嫌,为了不让人发现,你把这一切换成了抽签。”
“你偷换了签,把亲生女儿送给那个,就是为了让他闭嘴!”
“爸,我是你的亲女儿啊……你怎么能拿我抵债?”
我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清儿,爸对不起你……”他睁开眼,老泪纵横,“爸也是没办法!那时候林氏刚上市,不能有污点……他要告发我,林家就完了!”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吗?!”我声音凄厉,“什么避嫌,什么为了名声,全是遮羞布!”
“你就是自私!你就是冷血!”
他答不上来。
“够了!”
二姨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清,你有没有良心?!”
”就算当初是你爸不对,但这些年林家亏待过你吗?!”
“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才甘心?!”
姑姑也翻着白眼,
“就是,把你嫁过去怎么了?那老光棍虽然,不也给你吃给你喝了?!”
“你现在把这事捅出来,林氏股价大跌,我们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你就高兴了?!”
我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
在他们眼里,我的一条命,我一辈子的幸福。
都比不上他们口袋里的分红。
我转头看向爸爸。
他低垂着头,没反驳一句。
他默许了他们为了利益对我进行的集体霸凌。
现在,他们合起伙来。
指责我追究真相,嫌弃我不乖乖当他们的祭品。
我闭上眼,转身要走。
“清儿!”妈妈拉住我。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爸吗?他已经知道错了!”
“你就不能……不能为了这个家,再忍一次吗?”
我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妈,如果当年被压死的人是我,你会让林婉儿去抵命吗?”
她的手松开了。
我知道,爸妈也爱我,只是我的前面有太多太多人。
他们太懂了,知道一丁点爱就能让我掏心掏肺。
所以一点多的心思也不愿意花在我身上。
今天,这块遮羞布被扯下来,人心。
我抹眼泪,眼神彻底冷下来。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林婉儿,这么维护林家的利益,那这个女儿,我不当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我不是开玩笑。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爸爸反应过来,直接将手里的手机砸向我。
我闪了一下躲掉,手机撞到身后架子,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没良心的狗东西,老子养你这么多年,翅膀硬了就断绝关系?”
他疯狂咳嗽,被我气得喘不过气。
我冷眼看着林婉儿和妈妈,一个拍背,一个端水,这才是一家人。
我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那个窒息的豪宅。
身后传来林婉儿娇滴滴安慰声:“爸,你别生气,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我会帮您劝劝她的……”
我听着直想吐。
6
离开林家后,我彻底断了联系。
我继续回那个黑餐馆,白天洗碗,晚上分拣快递,拼命赚钱治我的伤。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
我正搬三十斤的冷冻鸡翅时,
妈妈哭着打来电话:“清儿,你爸出车祸了!你快来医院吧!”
“他一直喊你名字……”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去了。
病房里,爸爸右腿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
几天不见,他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被抽了精气神。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清儿……你来了。”
我没应声。
妈妈在一旁抹眼泪,哽咽着告诉我真相。
原来,林婉儿早就知道自己身世。
她拿着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本不满足,她一直着爸爸交出剩下关键的百分之一股份。
因为只有拿到那百分之一,再加上她老公手里的散股,她才能彻底把爸爸踢出局。
爸爸顾念旧情,加上愧疚,一直拖着没给。
妈妈抹着泪:“她就在媒体面前哭诉,说你爸害死了她亲生父母。你爸名誉受损,股价下跌,她就趁机要挟。”
“前天你爸出门,被一辆车撞了,警察调了监控。”
“才发现本不是意外,是林婉儿雇人撞的你爸!”
爸爸老泪纵横,颤抖着抓过我的手:“清儿,爸后悔了……爸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把狼养在身边,却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那是她亲生父母,她恨我,我认了。”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还要把你往死里整。”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爸爸,我心里毫无波澜。
“那些股份……我已经让律师准备撤销转让。”
“等她手上那百分之五十失效,我全转给你。”
我抬起眼。
他苦笑,“我知道你大学读金融,能力是有的。”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补偿我?”我看着他眼睛,“因为林婉儿反咬你?因为你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林氏?”
他张了张嘴。
最后沉默了。
我在医院照顾了三天。
每天给他擦身、喂饭、盯着输液瓶。
我们客气得像陌生人,他想亲近,我就避开。
第四天早上,我准备离开时。
林婉儿来了。
她挽着我前未婚夫齐晟,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爸,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
她把果篮放在桌上,暼了我一眼,“哟,姐姐也在啊,真是孝顺。”
爸爸脸色沉下来:“你们来什么?”
林婉儿坐下翘起腿,“还是那件事。”
“百分之一的股份,您拖了这么久,还给我了吧?”
“我说过,不可能。”爸爸闭上眼。
齐晟语气冷淡,“为什么不可能?”
“婉儿为林家付出了这么多年,百分之五十都给了,还差这百分之一?”
“那是两码事!”
林婉儿突然提高音量,“有什么两码事?”
“不就是因为我亲生父母的事吗?你以为给我股份就能买断两条人命?!”
病房里瞬间安静。
妈妈脸色惨白,想说什么,被爸爸按住。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爸爸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林婉儿声音尖利,“我十六岁就知道了!我每天都在想,我爸妈我怎么被你们害死的!”
“那些股份、那些房子,都是我应得的赔偿!”
“可现在你连最后一点补偿都不肯给!”她指着爸爸,“那法庭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大善人手上沾着血!”
“滚!你们给我滚!”爸爸气得口剧烈起伏,抓起枕头砸过去。
林婉儿眼神狠戾,“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你不签也得签!”
7
争执中,爸爸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心脏骤停的前兆。
妈妈尖叫着要去按呼叫铃,却被林婉儿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齐晟更是直接挡在门口,反锁了房门。
林婉儿俯视看着痛苦挣扎的爸爸,脸带快意:“签了字,我就让医生进来。”
“否则,你就去地下给我爸妈赔罪吧!”
爸爸脸色紫涨,手死死抓着床单,绝望看向我。
我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
我缓缓举起手机。
屏幕赫然是正在直播的界面。
“各位观众,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林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林婉儿的真面目。”
“谋养父,威夺权,真精彩啊!”
林婉儿和齐晟猛地回头,脸色瞬间惨白。
“林清!你什么!快关掉!”林婉儿尖叫着扑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她小腹上。
这一脚,是为了我自己。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就在楼下。”
“不想坐牢就赶快滚!”
齐晟阴狠瞪了我一眼,拉开门跑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
爸爸被抢救回来了。
经历了一次生死,他似乎彻底想通了。
他动用最后的人脉,雷厉风行地帮我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离婚。
在强大的压力和证据面前,老光棍为了减刑,痛快签了字。
第二件:撤销赠与。
据法律规定,受赠人对赠与人有抚养义务而不履行,或者对赠与人有严重侵害行为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林婉儿谋未遂的视频,成了最硬的铁证。
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在一夜之间,全部回到了爸爸手里。
随后,爸爸毫不犹豫地将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到我名下。
我现在是林氏集团最大的控股股东。
爸爸靠在床头,声音虚弱:“清儿,爸这辈子,做了两件最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当年贪便宜,用了不合格的水泥。”
“第二件,是为了掩盖第一件,牺牲了你,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公司交给你了,爸知道你学的金融,这些年一直没让你施展……是爸瞎了眼。”
我没接笔。
我问,“爸,你自首吗?”
他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他苦笑,“舆论已经炸了,只有自首才能挽回林氏声誉。”
“出院就自首,该我担的,我担。”
“那林婉儿呢?”
爸爸眼神一冷,“一起告,雇凶伤人,谋未遂,证据确凿。”
8
爸爸出院那天。
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妈妈跟在后面。
林婉儿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
她披头散发,眼神癫狂。
手里抓把刀捅向我,“我要了你!是你毁了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
爸爸猛地把我推开。
“噗嗤”一声,刀子扎进他的腹部。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病号服。
林婉儿愣住了,刀掉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又看着倒地的爸爸。
突然大笑,又大哭起来。
她喃喃,“死了……都死了……”
“我爸妈死了,你也要死了,哈哈哈哈——”
保安冲过来按住她。
爸爸倒在我怀里,脸上释然,“清儿,爸这回…..算不算……保护了你一次。”
……
一个月后。
爸爸虽然保住了命。
但因为当年的工程事故,选择了自首。
进去之前,他把整个林氏集团交给了我。
董事会炸了锅。
“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经营?”
“林总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把过去三年做的行业分析报告、竞争对手研究、集团改革方案。
一份份摔在会议桌上。
“王叔,您负责的华东区,去年毛利率下降百分之八,原因是供应链吃回扣,需要我拿出证据吗?”
“李姨,您儿子在海外分公司挂职,三年没上过一天班,工资照领,需要我报警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坐在主位上,“从今天起,林氏要换血,能的上,不能的——滚!”
我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开除高管、重组供应链。
在爸爸案子开庭前,集团股价止跌回升。
我去了法庭。
他站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
当庭承认了所有的指控,包括当年的工程事故,包括后来的隐瞒,包括——用女儿婚姻做交易。
他说,“我犯了罪,我认。”
“但我女儿是无辜的,请法庭,请所有人,不要因为我,否定她。”
法官当庭宣判。
七年。
林婉儿案子另案审理,因故意人未遂、商业欺诈等多项罪名,被判处。
齐晟虎视眈眈林氏这块肥肉,参与谋划,也被判了5年。
9
七年很快。
爸爸出狱那天,我和妈妈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净。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笑了:“清儿,你长大了。”
我点头,“嗯。”
上车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公司……还好吗?”
我说:“市值比七年前翻了五倍。”
他怔住,红了眼眶:“好……好……”
妈妈握着他的手,一直哭。
我把车开到了墓园。
在那对夫妻墓前,爸爸跪下了。
他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很久。
起身时,他说,“我每年都会来。”
“嗯。”我把花放在墓前。
转身离开时,阳光正好。
妈妈走在中间,左手挽着爸爸,右手挽着我。
像很多年前,我还是小女孩时那样。
车驶向市区,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但明亮。
爸爸摇下车窗,风吹乱他的白发。
“清儿,”他忽然说,“谢谢。”
我没应声,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
后视镜里,墓园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崭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