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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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成长的百花村,坐落于这个国家最贫瘠的土壤上,和我一样,好像生来就注定被人遗忘。
然而十六年前,这个村子却因一个人名声大噪。
陈流芳,这个耀眼得让人无法将她与贫穷联想在一起的女子,凭借出类拔萃的科研天赋得到海内外众多商青睐,开创未来梦公司,用了十年时间将之打造为一个不亚于她的传奇。
和村里所有女孩一样,我对她怀着无比憧憬,拼了命地读书,梦想有一天能像她一样考出大山。
父母对我的梦想嗤之以鼻,和绝大多数村里人一样,认定女孩早晚要嫁人,书读得再好也是糟蹋钱。
没有他们支持,我最多也只能读完初中,未来的命运一眼便能看到头。
我本该就此放弃,却在那一天遇见了她。
我就读的中学是她创办的,那天她回村视察学校经营情况,我以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向全校师生汇报演讲,题目是『我的未来光芒无限』。
念着稿子,我泪如雨下,幻想与现实的对比太过残酷,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可她却无比认真的注视着我,好几次起身为我鼓掌。
稿子念到一半,我跑下台去,只想离她的视线越远越好。
『你这光芒无限的未来怎么讲完一半就跑了?半途而废,这可不像是有梦想要去实现的人呐。』
我抬起头来,只见她拿着我揉成一团的稿子晃了晃,笑容玩味又饱含期待。
面对偶像,我强忍泪水,和她讲了自己的困境。
『对不起,您是我最崇拜的人,可我让您失望了。』
『只是这条路,我已经走不动了。』
她忽然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胡说!你是村里最优秀的学生,你都考不出去,还有谁能做到?』
『钱的事你不用心,我会资助你完成学业。』
乌云散去,一束阳光打在我与她之间,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杨桃,杨桃……听起来甜甜的,可你老是哭的话就不甜了哦。』
我破涕为笑。
『对了,以后就叫你小桃子吧?』
她朝我勾起小指,笑容狡黠:
『咱们说好了啊,等你考上大学,我带你上长城,看故宫,吃北京烤鸭。』
『我的小桃子不会忍心让我失望的,对吧?』
我拼命点头,与她拉勾。
她给的期许,正是我讲稿中所期待的未来之一。
七年,我们每周都会通一次话,从未例外。
我与她分享校园里的八卦,现在想来都是些无聊的琐事,可她从未有过不耐,如初见时那样,专注的倾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她向我描述自己公司的发展,为我讲解她每一项研究的意义,同样一丝不苟,耐心细致,好像我不是她资助的对象,而是某个有权有势的人。
有很多专业术语是我听不懂的,我用记本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微机课上用学校机房电脑逐一查询,期待下次给她惊喜。
三个月前,我被清华大学录取,来到她所在的城市。
我满怀期许,想要找她履行当年的约定。
然而,她却完全忘记了我,电话里的语气无比陌生,只说自己会按时打钱,让我不要烦她。
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生气,便到她公司去找她。
可她竟已认不出我,让人将我轰了出去。
我无法接受,这不可能!她就算真想教训我,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她不是我认识的陈流芳。
抱有这一信念的不只是我,还有她的亲弟弟。
于是我们定下计划,由我来引爆舆论,将她入不得不自证身份的境地。
而真正的招会由陈朝华祭出,在万众瞩目下彻底撕下她的假面。
5
图穷匕见,记者们再次被雷翻一片,已不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如今网络热搜的前十条全是我和她的名字。
可奇怪的是,陈流芳看起来却并不害怕,比方才要淡定了不知多少。
一股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结果出来了,她与陈朝华是亲姐弟。
周新杰笑得合不拢嘴,记者露出失望表情,网友们已经没有更多新词来骂我了,不少人转而讨论起陈朝华的反常,猜测他突然朝姐姐开炮的动机。
这次彻底输了。
没有人比我更沮丧,她的确就是真正的陈流芳,是那个把我拉出泥沼的偶像。
所以她真的不要我了。
接下来的子,我继续遭受万夫所指,学校迫于压力将我开除,家乡的人也写信来咒骂我,父母弟弟在村里抬不起头,我租的房子外被人泼了红油漆……
与此同时,未来梦公司向我索求巨额赔款,否则便要以诽谤罪对我提起公诉。
但以上种种,都不如那个铁一般的事实让我绝望。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那个无力弱小的农家女孩,没有她在我身后,我本拿不出扭转命运的勇气。
到此为止了吗?
一周后,在我万念俱灰之际,收到了陈朝华的短信。
『赶紧来找我,有重大发现,事情还有转机!』
6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碰了头。
『这几天她很反常,时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另一个人对话。』
『前天甚至有佣人看见,她在卫生间里掐着自己脖子,大喊着什么[这是我的身体,给我滚出去!]。』
听着他的讲述,我有些担心:
『这像是精神分裂,她以前有这样的病史吗?』
陈朝华摇头:『当然没有,重点不是这个,你先听我讲完。』
『昨晚我在她卧室里放了监听器,又听到她讲胡话。』
『其中反复听到一个叫做沈韵的名字。』
『这个人和你一样,也是她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一毕业就进了我们公司,担任研发岗位。』
『不少同事都在传,说她与周新杰有过一段地下恋情。』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这个人很重要!我们必须找到她。』
『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苦涩地笑了笑:
『她在三个月前就主动离职了。』
『这是公司对外的说法。』
『什么意思?』
陈朝华四下张望了一番,将椅子拉近,压低声音道:
『真相是她已经死了。』
『死于她自愿参与的一次实验事故。』
『公司给了她家人一大笔钱,要求他们支持公司的说法。』
『这是只有高层才知晓的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了吗?』
消化完这劲爆的内幕,我勉强点头:
『所以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那你找我来嘛?』
『你得去查清她真正的死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递给我一张卡片,背面刻有未来梦公司的烫金LOGO,正面挂着我的头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串闪闪发光的头衔:
『这是一张特级许可证,我临时伪造的,只能生效到明天早上。』
『今晚你可以用它进入公司任何地方。』
『若是被人发现,不要把我供出来。』
我收起卡片,盯着他问:『所以你不一起来吗?』
男人靠在躺椅上,十指交叉:『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
『传闻说的不错,这两年我的确与老姐不太对付,就算她真的被人顶替,只要不触犯我的利益,我又何必与这冒牌货死拼到底?』
『可你那天不是已经——』
『那天的事最多算我被你蛊惑,要是你彻底失败,我不介意与她表演一场姐弟和好的戏码。』
我不无嘲讽的补充:『明白了,若我真的将她揭穿,她与周新杰必然下台,到时你也能顺利上位。』
他盯着我的眼睛,笑容平静:
『杨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意她的。』
『在我与她的世界里,有太多事远比真相重要。』
『祝你一切顺利。』
7
夜深人静,我有惊无险的混入未来梦公司,直奔地下最深层的档案室。
资料显示,沈韵一入公司,就加入了名为『不朽计划』的组。
该是公司最高级别的机密,旨在研发一种芯片,可保存人类记忆与行为习惯,以此实现对某人『灵魂』的复制,辅以未来必然实现的仿生人技术,便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因为缺乏真人作为实验素材,研发在人机结合的步骤遇到瓶颈,政府也开始频频预,强迫公司中止这项极具争议的研究。
这时沈韵主动提出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将她的意识与芯片融合。
她当然明白这样做的风险,可她那时被查出身患绝症,觉得与其死于病床,不如为人类进步做一份贡献。
可惜,实验出了事故,她肉体死去,灵魂也被永远困在芯片上。
之后陈流芳终止了『不朽计划』,宣告这一彻底失败。
而为这一切盖棺定论的负责人是——组组长周新杰!
三个月后,我发现陈流芳彻底忘记了我,认定她已被人替换。
结合所有信息,我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我离开档案室,前往存放不朽芯片的实验室。
不出所料,本该存放那张芯片的盒子里空空如也。
灯光倏然亮起,掌声中,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传入耳畔。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周新杰!』
男人狞笑一声,举枪对准了我。
枪响,我已做出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拍,小腹一阵钻心剧痛。
我捂着伤口,无力靠倒在实验台上。
女人的身形映入眼帘,唇角含笑:
『唉,都让你拿钱走人了,为什么非要找死呢?』
我盯着那张仰慕多年的面孔,冷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沈韵,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了吗?』
『陈流芳』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难怪她这么多年对你如此关心,这份机敏与执着,倒真有几分像她。』
我思考着目前的处境,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援军什么的就别指望了。
伤口还在流血,以这样的失血速度,我撑不了太久。
已经结束了吗?
身份被拆穿,沈韵的表情与动作都显得年轻了许多,蹲在我身前不住摇头:
『你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还有命去告诉别人吗?』
周新杰收起,在她侧颊亲了一口:『阿韵,这几天辛苦你了。』
『等这家伙一死,那老女人的一切便都是我们的了。』
我看向这个男人:『所以那场事故从一开始就是你与沈韵计划好的?』
『负责的你让所有人都以为计划失败了,利用陈流芳对你的信任,寻找机会将复制了沈韵记忆的芯片装入她的脑袋,以此完成夺舍。』
他与沈韵对视一眼,朝我抚掌微笑:『阿韵说的不错,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还不够聪明。』
『若是你一开始就能想通,拿这个秘密找我们要钱,别说三百万,就算是一个亿,我们都照给不误。』
我冷笑一声:『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我毕竟不如你们,在当畜生这块更是望尘莫及。』
沈韵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倏然捏起我的下巴:
『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我告诉你杨桃,她这辈子做的脏事比我多十倍百倍!』
『我只不过拿了我该拿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她。
她稍稍挪开视线,唇角爬上一抹嘲弄:
『不过她的确很在意你,你知道吗?那天与你分开后,她的意识又开始出现,还试图夺回这具身体。』
我面色一变,见我如此,她笑得愈发起劲:
『我本以为她的灵魂已被芯片彻底压制,却低估了你对她的重要性,差点酿成大错。』
『所以你瞧,她对你毕竟是不一样的。』
沈韵一副惋惜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完全属于我了。』
『你想与她重逢,恐怕只能去另一个世界了呢。』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已无力动手,只能用尽最锋利的词汇朝她骂去。
她有些兴致索然,起身后退。
『好了新杰,这小姑娘也怪可伶的,给她一个痛快吧。』
周新杰点头,举枪瞄准了我的脑袋。
我颤抖着闭上双眼,枪响了,我却没有中弹。
『流芳!?为什么——』
我睁开眼,只见沈韵竟在最后一刻撞开了枪口,那枚致命的将她贯穿,鲜血立时染红了我的视线。
陈流芳在我身边倒下,用最后一点力气朝我伸手,最终在我的面上无力滑落:
『抱歉……我的小桃子,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
只有她会对我用的称呼,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泪如雨下,紧紧握住那双手。
就是这双手为我拨开乌云,将我带出山村,如今再一次拯救了我。
『我知道的,您绝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您别担心,我会救您出去!』
她笑容遗憾,满怀歉疚:
『真的对不起,可我好像要失约了……』
『不!不会的!我已经考上大学了,您不能耍赖!我们还要一起——』
那双手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数名警察冲入大门将周新杰制住,他毫无反抗,只是呆呆的望向濒死之人。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呵呵,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知道谁对你最重要……』
我没去理会他,双手紧紧按住女人的伤口:
『快救救她!你们快叫救护车!』
警察上前试了试她的脉搏,露出遗憾的表情。
有人说了什么,我听不进去,仍旧死死攥着她的手,盯着她尚在微笑的唇角。
另一双手将我强行拉起。
是陈朝华,这家伙终究还是来了。
『杨桃你伤得很重,必须立刻到医院输血!』
我无动于衷。
『我姐姐已经死了,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你想让她的努力白费吗?』
8
医生说若再晚上一刻,我肯定活不下来。
可我依旧怨他,若是他能早来一刻,或许……
这样的埋怨没有意义,如他所说,这世上每个人的利益并不一致,如今的结果,或许正是他刻意促成的。
陈流芳死了,周新杰入狱,公司大权彻底落入他的手中。
陈朝华掌权后,未来梦公司撤销了对我的索赔,算是对我帮他的回报。
他还邀请我加入公司担任高位,被我拒绝。
如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朝华又一次联系了我,说这件事恐怕还没结束。
『法医对我姐姐的尸体进行了检测,发现她在被沈韵用芯片夺舍之前已经得了绝症,是胃癌晚期,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是因为她服用了大量止疼药。』
『就算周新杰不她,她的寿命也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隐隐有些恼怒:
『所以你是觉得那两个家伙倒霉,就算夺走她的身体也威风不了多久,是吗?』
『你先听我说完。』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是无奈。
『你知道的,我现在主掌公司大权,所以能接触到一些更深的秘密。』
『当年在主动申请那场实验的时候,沈韵的身体检测一切正常,本没患绝症。』
『她的体检报告被人替换了!』
『什么?』
『替换她体检报告的人是周新杰。』
『我猜是周新杰欺骗了她,让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这才选择铤而走险。』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一点我也不太理解,不过我还有其它发现。』
『不朽芯片,当初其实一共做了两枚。』
『另一枚至今下落不明,或许只有我姐姐才知道它在哪儿。』
握着电话的手开始不住颤抖,陈朝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个秘密:
『沈韵真身的尸体,不见了。』
9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
邮件是匿名的,被设置为三分钟后自动删除。
我点开邮件,一张年轻女子在机场候机室的自拍照映入眼中,期显示是半小时前拍摄。
我无法控制的叫出声来。
是沈韵,真正的沈韵!
陈朝华给我看过她的照片,我绝不可能认错!
怎么可能?这是谁的恶作剧吗?
我强忍恐惧,目光扫向信的内容。
只有极短的一句话,却令我呆若木鸡:
『小桃子,别来无恙,我们的承诺还作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