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试探
接下来的子,陈浮开始做第二件事——
试探。
他不敢直接去找人,只是在“巡视”的时候,在一些人身边多停一会儿。有时是咳嗽一声,有时是看一眼,有时只是走得慢一些。
那些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躲开目光,有的假装没看见。
只有一个,在他经过时,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叫周四,四十出头,挖了二十三年矿。他的弟弟,三十年前死在那场屠里。
陈浮记住了这个名字。
—
试探是从三天后开始的。
那天下午,矿场上人不多。大部分矿工都进洞了,只有几个体弱的在外面些杂活。周四就是其中之一——他前几天被矿石砸伤了脚,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被派去清理废石堆。
陈浮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站定,像是随意看看。
四周没有监工。
陈浮弯下腰,捡起一块废石,看了看,扔到一边。又捡起一块,又扔了。
周四没有抬头,继续铲着废石。但陈浮注意到,他铲得慢了些。
“你的脚,”陈浮开口,声音很低,“好些了吗?”
周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铲。
“好多了。”他也压着声音,眼睛盯着地上的废石,“多谢公子问。”
陈浮又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你弟弟的事,”他说,“我听说了。”
周四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了陈浮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陈浮看见了里面的东西——警惕,怀疑,还有一丝……期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铲。
“公子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更低了。
陈浮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块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铲子碰到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之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
接下来的几天,陈浮每次经过周四身边,都会停一下。
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看看。有时问一句“脚怎么样了”,有时说一句“今天太阳不错”。
周四每次都不抬头,每次都用最低的声音回答几个字。
“好多了。”
“嗯。”
“是。”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那些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连起来。
—
第七天,周四忽然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那天陈浮照例经过他身边,照例站着看了一会儿废石堆。四周没人,监工们都在矿洞口那边说话。
周四低着头,铲着废石,忽然说:
“公子,小心周三。”
陈浮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他继续站着,看着废石堆,像是没听见。
周四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浮慢慢走开了。
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
那天晚上,陈浮没有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周四那句话。
“小心周三。”
这话什么意思?是周三在查什么?还是周四听见了什么风声?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快到子时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
他要去石生那儿。
—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
出门前,他在门后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门。
他没有走那条小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矿场另一侧的废石堆后面摸过去。那些废石堆了一座又一座,高的有两三丈,夜里看着像一座座坟包。
他摸到石生的棚屋时,已经过了子时。
棚屋里还亮着一点光——不是灯火,是那种从缝隙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微光。
陈浮轻轻敲了三下门,停一下,又敲两下。这是他和石生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把他拉进去。
屋里,石生坐在他的“床”上,旁边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光只有黄豆大。
除了石生,还有一个人。
周四。
陈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周四也在这儿,说明——
“公子,”石生开口,声音很低,“四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陈浮等了很久。
他在周四对面坐下,看着他。
油灯的光太暗,看不清周四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轮廓——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满脸的风霜,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公子,”周四说,“我弟弟叫周水生。”
陈浮心里一动。
水生。石水生。周水生。
三十年前那场屠,死了六十多人。那些名字,石生的名单上都记着。但陈浮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个的哥哥。
“三十年前,”周四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弟弟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记得那天,矿场上全是血,尸体一排一排放着,让家里人认领。我娘去看了一眼,回来就病倒了,没熬过那年冬天。”
陈浮听着,没有说话。
“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们俩过。”周四说,“弟弟死了,娘也死了,就剩我一个。那年十岁,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
“后来我进了矿,挖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找——找那天晚上跟我弟弟一起的人。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出卖的他们。”
陈浮的心一紧。
“我找了二十三年。”周四说,“找来找去,找到的人都不在了。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他看了一眼石生,“像石老这样,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石生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周四说,“不说了,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一个人,能什么?冲上去打死一个监工,然后被他们打死?我弟弟死了,我娘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要是也死了,谁记得他们?”
他看着陈浮,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石老说,你在记。”
陈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记名字?”周四问。
“记名字。”陈浮说,“记他们怎么死的,记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藏在满脸的沧桑里,但陈浮看见了。
“那就够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那就够了。”
陈浮忽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石生来说,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接过他的名单,够了。
对周四来说,找了二十三年,终于有人在记那些名字,够了。
对他们来说,“够了”不是满足,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有人接着了。
有人不会让那些名字被忘记。
陈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还什么都没做。”
周四摇摇头:“不用做什么。只要记着,就够了。”
石生也点点头。
陈浮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油灯的光跳了跳,差点熄灭。石生用手护住,捻了捻灯芯,火光亮了一点。
“公子,”周四压低声音,“周三在查。”
陈浮心里一凛。
“查什么?”
“查谁最近不对劲。”周四说,“矿上有他的人,不止一个。他让人盯着,看谁往你那边多看几眼,看谁跟你说话,看谁晚上不睡觉。”
陈浮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怀疑你。”周四说,“他不知道你想什么,但他知道你不正常。”
陈浮沉默着。
“还有,”周四说,“西山那边的新矿洞,最近在挖很深的地方。铁牛被调过去之后,一直在最里面活。前几天,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挖到什么东西了。”周四说,“具体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几个监工连夜赶过去,天亮才回来。回来之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好。”
陈浮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
石门。
他想起青藤老人说的“等你看见那线”,想起石生送他那块石头的来历——三十年前,塌方的矿洞深处。
“挖到什么东西?”他问。
周四摇摇头:“没人知道。那些监工不说,矿工们也不敢问。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最深的地方就封了,不许人进去。”
陈浮沉默了。
他有种直觉——那个东西,和他有关。
或者说,和石生那块石头有关。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它安静地躺着,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陈浮知道,它不一样。
“公子,”石生忽然开口,“你该走了。天快亮了。”
陈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里,两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那里,像两座沉默的山。
“我记住了。”他说。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周三在查。西山那边挖到了东西。铁牛在最深处活。石门。石头。三十年前。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陈浮一边走一边想,差点一脚踩空,滑进废石堆里。
他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
走到监工院门口时,天边已经发白了。
他推开门,刚走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这么早?”
陈浮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
周三站在几丈外,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的早起撒尿,正好看见公子从外面回来。”周三走过来,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公子这是……去哪儿了?”
陈浮看着他,那张笑脸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睡不着,”陈浮说,“出去走走。”
“走走?”周三的笑容更深了,“走到矿工棚屋那边去?”
陈浮没有说话。
周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很温和:
“公子,小的上次就跟你说过——那些矿工,脏得很,身上有病。跟他们走得太近,染上什么病,可不好治。”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而且,公子,你白天走,晚上也走,这要是让人误会了,以为你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可怎么办?”
陈浮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什么都没。”
周三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最好。”他说,“公子快去歇着吧,天快亮了,今天还有得忙呢。”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公子,今晚小的让人给您送点安神的药。您老是睡不着,对身体不好。”
陈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晨光越来越亮,矿场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陈浮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三已经不只是在监视他。
周三在警告他。
而且,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很静。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