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陈氏宗祠,青石铺地,九盘龙柱撑起穹顶。
今是陈家三年一度的大子——灵检测。
陈浮跪在宗祠正中央,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头顶三尺处,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无色水晶球,正是陈家祖传的“鉴灵珠”。珠身微微发光,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四周站着上百人。主位上是祖父陈玄机,元婴初期修为,须发皆白,面如古井。两侧是叔伯辈,有的负手而立,有的交头接耳,目光扫过陈浮时,像扫过一件用不上的旧物。再往外,是那些“合格”的子弟——三天前检测出灵品的堂兄堂姐们,穿着崭新的法袍,腰间悬着刚领到的储物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怎么还不亮?”
“废物就是废物,跪再久也没用。”
窃窃私语声像蚂蚁一样爬进耳朵。
陈浮低着头,双手攥紧又松开。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穿越过来三个月,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第十七次。对,十七次。从六岁到十七岁,每年一次,每年都是同样的结果。
鉴灵珠安静如石,连一丝微光都欠奉。
主持检测的三长老站在珠旁,灰白眉毛微微皱起。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按规矩,每人最多一炷香。陈浮这炷香,已经烧了大半。
“陈浮,”三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宗祠里清清楚楚,“时辰快到了。”
陈浮抬起头。
他看见祖父陈玄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看见二叔凑到祖父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无所谓。
就像看见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
他又看见堂兄陈渊。这位去年检测出灵品上等的天之骄子,此刻正搂着陈浮同父异母的妹妹陈灵素,低声说着什么。陈灵素十五岁,灵品中等,穿着新做的月白色留仙裙,发髻上着象征“准内门弟子”的玉簪——那是天罡宗提前赐下的信物,等明年她满十六,便可直接入宗修行。
陈渊说了句什么,陈灵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宗祠中央的陈浮。
四目相对。
陈浮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陈渊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她便别过脸去,再不看他。
那一眼,比任何辱骂都痛。
陈浮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这个妹妹,是他在陈家唯一的温暖。小时候被人骂“废物”,是她拉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不怕,等我长大保护你”。每天偷偷送糕点,叫他“哥哥”,说“等我以后进了仙门,一定想办法帮哥哥”。
此刻那个侧脸,正对着陈渊笑。
“时辰到。”三长老宣布。
鉴灵珠前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
陈浮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步。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很轻,很短,像一群看客看见台上的小丑摔了一跤。
“陈浮,”三长老收起鉴灵珠,语气公事公办,“凡骨下下品。按族规——”
“等等。”
陈玄机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满堂安静。
陈浮抬起头,看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哪怕只是一句“可惜了”,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许……
“从今起,”陈玄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陈浮调离本家,去西山灵矿,协助周三监管矿工。无召不得返回。”
满堂哗然。
西山灵矿。那是陈家替天罡宗代管的产业。说是“监管矿工”,实际上就是去灵矿上当监工——不对,是去当监工的副手,给周三那种地头蛇打下手。那里是凡骨待的地方,是陈家最边缘的边缘。去了那里,就等于从族谱上被抹去。
陈浮愣在原地。
他脑海中闪过原主的记忆:西山灵矿,死亡率三成,矿工平均活不过四十岁。监工?说得倒好听。去了那里,他就是给周三当狗,替仙门看狗的狗。
他想张嘴,想说“凭什么”,想质问——但话到嘴边,他看见了祖父的眼神。
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连轻蔑都没有。只是一个上位者做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然后看向下一个议题的眼神。
陈浮忽然明白了。
在祖父眼里,他早就不是陈家的人了。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下去吧。”三长老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误入宗祠的飞虫。
陈浮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下一个弟子上前跪倒,鉴灵珠再次亮起光芒,惊呼声“亮了亮了”的欢呼,是“这一辈出了五个灵品,老祖宗”的赞叹。
没有人看他。
走出宗祠大门的那一刻,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陈浮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腥味,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香,有他熟悉的、却又忽然陌生的家的味道。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四个大字:云泽陈氏。据说是千年前陈家出过一位化神大能时,仙门亲笔所书。字迹苍劲有力,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陈浮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迈步,向西山方向走去。
那里灵矿的烟尘遮天蔽,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张开了嘴。
走出三里地,天已黄昏。陈浮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老槐树歇息。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但奇怪的是,废墟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青藤,藤蔓缠绕成一座高台,台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与青藤共生,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藤。
老人睁眼,看着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凡骨之命,非天之命,乃人之命。你信不信?”
他当时不懂。
此刻,他靠着老槐树,望着西山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懂了——
所谓天命,不过是上位者定下的规矩。
而他现在,被这规矩碾进了尘埃里。
身后,宗祠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呼声。
前方,西山灵矿的巨兽,正在等着他。
陈浮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向前。
他没注意到,老槐树的树上,有一道淡淡的刻痕——像是一个“正”字,已经刻了十七笔。
第十七笔的墨迹,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