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城南码头，灯火彻夜不熄。咸湿的风里混着鱼腥、桐油和劣质香料的气味，苦力吆喝着装卸货物，船工检查着缆绳帆索，间或有醉醺醺的水手或行色匆匆的商贾擦肩而过。巨大的“顺风号”如同一座浮动的城池，在众多船只中鹤立鸡群，三主桅高耸，帆布在夜风中轻响。
叶凡缩在码头角落一堆废弃渔网和木桶的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通往顺风号的跳板。那里已经排起了稀稀拉拉的队伍，多是准备提前登船的乘客，正在接受南海商会护卫的查验。两名护卫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劲装，气息沉稳，皆有炼气中期修为，正逐一核对船票、身份文书，并检查随身行李是否夹带违禁品。
他注意到，在稍远一点的栈桥入口，多了几名穿着叶家分支服饰的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手中似乎也拿着画像。看来叶家的盘查确实延伸到了码头。不过他们的重点似乎放在那些独自一人、形迹可疑的年轻男性散修身上，对结伴的商队或拖家带口的乘客较为宽松。
叶凡心中稍定。他现在的打扮是普通落魄散修，与画像上叶家庶子的形象已有差距。而且他刚刚“补充”了船资，怀揣“顺风号”的船票（最下等舱），算是有了正当登船理由。只要不引起特别注意，混过去的可能性很大。
他耐心等待着。天色渐亮，晨雾在海面上弥漫，登船的队伍慢慢变长。叶凡看准时机，在一个小型商队（五六人，携带不少货物）后面，不紧不慢地排进了队伍。他微微佝偻着背，将大部分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气息收敛到最低。
轮到商队检查时，护卫明显仔细许多，不仅查验文书，还将几个大箱子打开看了看。商队管事赔着笑脸，悄悄塞过去一个小布袋，护卫掂了掂，脸色稍霁，挥手放行。
叶凡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递上自己的船票和一份在城里黑市随手弄来的假身份文书（记载为“叶平”，炼气二层散修，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小镇）。护卫接过，对照了一下船票上的信息，又瞥了一眼叶凡。
“叶平？去碧波城做什么？”护卫例行公事地问。
“投奔亲戚，寻个活计。”叶凡低着头，声音沙哑。
护卫又看了看他那份粗制滥造的假文书，眉头微皱，似乎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旁边栈桥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动，似乎有人和叶家护卫发生了争执，声音颇大，吸引了这边护卫的注意。
叶凡趁其分神，手指在袖中极轻微地一弹，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概念崩坏”力量，精准地落在了护卫手中那份假文书上某个无关紧要的墨迹边缘，让其看起来瞬间“清晰合理”了那么一丝，同时扰了护卫对文书“粗劣感”的瞬间判断。
【消耗离谱值3点。细微认知引导。】
护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书，似乎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又掂了掂叶凡那轻飘飘的行囊（大部分家当在系统空间），挥了挥手：“行了，上去吧。下等舱在底舱最里面，自己找地方。船上规矩，不得随意进入上层舱室，不得滋事，违者重处。”
“是，多谢。”叶凡接过文书和船票，低着头，快步走上了连接船体的跳板。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几道目光扫过，但并未停留。
踏上顺风号甲板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新木、桐油和淡淡海藻的气味涌入鼻腔。甲板宽阔，水手们正在忙碌地做最后的启航准备。叶凡没有停留，按照指示，沿着狭窄的舷梯，向下走入船体内部。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沉闷，混杂着汗味、气和其他难以形容的气味。下等舱位于水线附近，是一个没有隔断的大通舱，光线仅靠几盏嵌在舱壁的昏暗晶石灯提供。地上铺着简陋的草席，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已经有不少先登船的乘客占据了相对好些的位置，多是些贩夫走卒、落魄散修，个个面带风霜，神情或麻木或警惕。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幼儿。
叶凡皱了皱眉，这环境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他扫视一圈，在靠近舱壁一个略微燥、通风稍好些的角落，发现了一小片无人占据的空隙。旁边是一个抱着破旧包袱、蜷缩着睡觉的瘦老汉，另一边则是个面色阴郁、独坐的中年修士，炼气三层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行囊（其实只是个空壳子）放在地上，靠着舱壁坐下。那中年修士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瘦老汉则只是动了动，发出轻微的鼾声。
总算上船了。叶凡松了口气，但精神并未完全放松。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既能休息，又能用余光观察舱内和舷梯口的情况。同时，他开始默默运转《离谱经》中记载的基础吐纳法，捕捉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和……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大海的、略带咸腥的“异常波动”。在这种环境下修炼正统灵气效率极低，但他本就没指望这个，更多的是在熟悉和壮大体内那点“离谱能量”，并尝试感知这艘航行在BUG世界中的大船，是否携带着某些不寻常的“信息”。
时间在沉闷中流逝。外面传来号角声、吆喝声，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顺风号缓缓驶离了码头。透过头顶甲板的缝隙，可以看到天光渐渐明亮。
航程开始了。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叶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下等舱那个角落，除了必要的进食和解决个人问题，几乎不动。他低调得如同舱壁的影子，与周围乘客几乎没有交流。那个中年修士也是如此，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互不打扰。倒是那瘦老汉偶尔醒来，会絮絮叨叨说些家乡的琐事，叶凡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通过观察和偶尔去上层甲板透风（允许范围内），对顺风号有了一些了解。船上一共三层，上层是贵宾舱和船长室，中层是普通舱和货舱，底层就是他们所处的下等舱。船上除了南海商会的护卫和水手，还有一位坐镇的筑基期供奉，据说姓赵，深居简出。乘客成分复杂，有前往南海做生意的商贾，有游历的宗门子弟，有像他这样去寻亲或碰运气的散修，还有一些身份不明、气息晦涩的人物。
航行到第五天，海面不再平静。天空阴沉下来，风浪渐大。庞大的顺风号在波涛中起伏，底舱的颠簸和不适感尤为强烈。不少乘客开始晕船呕吐，舱内气味更加难闻，抱怨和哭闹声此起彼伏。
叶凡也感到有些不适，但他强忍着，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尝试用“概念崩坏”的力量，去“定义”自身对“颠簸”和“眩晕”的感知减弱。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他注意到，旁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中年修士，此刻也脸色发白，眉头紧锁，似乎在忍耐。而那个瘦老汉，竟然睡得更香了，鼾声与风浪的咆哮几乎同步。
又是一个夜晚。外面风雨交加，雷声隆隆。底舱摇晃得更加厉害，晶石灯忽明忽暗。许多乘客惊恐地缩成一团，低声祈祷。
叶凡靠在舱壁上，闭目调息。忽然，他敏锐地感觉到，怀中贴身存放的那块“规则碎片”，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而几乎同时，他脑海中那本《九霄世界底层逻辑观测笔记》的虚影（系统加载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叶凡心中一惊，立刻内视，同时用精神力包裹住那块碎片。
碎片上的温热感并非错觉，而且上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荧光一闪而过。笔记虚影的震动，则指向了其中一页记载的、关于“大规模能量扰动可能诱发局部规则涟漪”的描述。
难道……是这场风暴，或者这片海域本身，存在某种“能量扰动”，激发了他身上的规则碎片和笔记的共鸣？
他集中精神，将感知放到最大，尝试捕捉空气中除了风雨灵气之外的、更细微的波动。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雷声都要近、都要响亮的恐怖巨响，在船体左舷外炸开！整艘顺风号剧烈地向右侧倾斜，底舱内一片惊呼，物品和人翻滚碰撞！
“撞到东西了？！”
“是礁石？还是海兽？！”
“船要沉了吗？！”
恐慌瞬间蔓延。
叶凡在船体倾斜的瞬间，用脚抵住舱壁，稳住了身形。他感觉到，在那声巨响传来的方向，有一股极其混乱、狂暴、且带着明显“异常”气息的能量爆发开来！那股能量中，似乎夹杂着空间扭曲的杂音和……时间的错乱感？！
“不是普通风暴或触礁……”叶凡眼神凝重。他想起《九霄世界底层逻辑观测笔记》中关于某些海域存在“空间褶皱”和“时间乱流”的模糊记载，以及鬼市海图残片上关于“迷雾海边缘时空诡异”的警示。
难道，顺风号误入了某个危险的异常区域边缘？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风暴的掩护下，从海底或者空间的夹缝中出来了？
甲板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水手的呐喊和灵力碰撞的爆鸣声！战斗发生了！
“所有乘客待在舱内！不得外出！有海兽袭船！”一个威严的声音透过传音法阵，响彻全船，是那位坐镇的赵供奉。
但恐慌的乘客哪里听得进去，不少人哭喊着试图往上层的舷梯冲去，场面一片混乱。
叶凡没有动。他冷静地观察着。底舱的舷梯口已经被两名手持兵刃、脸色紧绷的商会护卫堵住，禁止任何人上去。那个一直很安静的中年修士，此刻也站了起来，目光闪烁地看着舷梯口，似乎在犹豫。瘦老汉不知何时醒了，坐在地上，抱着包袱，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外面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海兽的嘶吼和船体被撞击的闷响。船身晃动得更加厉害，海水开始从某些破损的缝隙渗入底舱，引起更大的恐慌。
叶凡心念急转。留在底舱，如果船真的受损严重，很可能被困死。但贸然冲出去，上面情况不明，也可能成为海兽或混乱中的靶子。而且，他感觉怀中碎片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笔记的震动也未曾停止，似乎都在指向某个方向……
他看了看舷梯口戒备森严的护卫，又看了看周围惊恐混乱的人群，以及舱壁上那几处渗水越来越严重的裂缝。
“看来，不能坐以待毙了。”叶凡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需要找个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外面情况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底舱一侧，一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那扇门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似乎是通往船体某个废弃的储藏室或者管道检修口，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平时无人问津。
就是那里！
趁着又一次剧烈的船体晃动和人群惊呼的掩护，叶凡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挤过混乱的人群，来到那扇铁门前。锁是普通的铁锁，但很粗大。他没有钥匙，但……
他将手掌贴在锁孔附近，掌心凝聚起一丝“概念崩坏”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注入锁芯内部。目标：锁芯内部弹簧和卡榫的“结构稳定性”与“相对位置”。
【消耗离谱值12点。精密概念崩坏发动。】
“咔哒……嘎吱……”
一阵轻微到几乎被风雨和海浪声掩盖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在“概念崩坏”的力量作用下，锁芯内部的结构被短暂地、局部地“重塑”和“弱化”。叶凡用力一拧——
“咔嚓！”
粗大的铁锁，竟然被他生生拧断了！铁链哗啦一声滑落。
叶凡迅速拉开铁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湿的通道，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霉味，似乎是通往底舱更下方的压载水舱或者旧货舱。光线几乎为零，只有远处通道尽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幽蓝色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给他一种熟悉而又心悸的感觉。很像怀中规则碎片之前散发过的微光，但又驳杂混乱得多。
与此同时，怀中碎片的温热感骤然提升，笔记的震动也更加明显，都指向通道尽头的方向！
外面甲板上的战斗声、风雨声、海兽嘶吼声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叶凡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腻的通道，朝着那点幽蓝光芒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或许是船体破损的裂缝，或许是某种被风暴激活的古老残骸，或许……是另一个“漏洞”的入口。
脚步落在积水的通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幽蓝的光芒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意义不明的“低语”，从那光芒中传来。
叶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伸出因湿和紧张而有些冰冷的手，缓缓推开了通道尽头那扇半掩的、锈蚀得更严重的铁栅栏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灌满了及膝深污水的废弃货舱。而在货舱中央，污浊的水面上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
空间裂隙？
不，不完全像。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象碎片飞速闪过：陌生的星空、沸腾的海底、巨大的阴影、扭曲的人脸……还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乱的时空错乱感！
而在那团幽蓝光芒的正下方，污水中，似乎半沉半浮着什么东西，隐约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叶凡瞳孔微缩。
他似乎，无意中闯入了顺风号上一个被遗忘的、与“异常”紧密相连的角落。
而此刻，甲板上的战斗，似乎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不像是海兽，更像是人）隐约传来，紧接着是船体更剧烈的震动和木头断裂的巨响！
顺风号的命运，与叶凡眼前的诡异发现，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