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无痕正式成为内门弟子。
那天清晨，他收拾好东西，准备搬去内门的住处。小六站在院子里，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叶师兄，您要走了？”
无痕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
小六用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无痕手里。
“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您带着路上吃。”
无痕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的，带着桂花香。
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眼眶有些发酸，抬头看着小六，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六咧嘴笑了：“叶师兄，您要好好的。将来成了大人物，别忘了我。”
无痕用力点头，把布包收好，转身走出院子。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六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
内门的住处比外门好得多。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坐落在半山腰，周围种满了青竹。院子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小片菜地，虽然荒废了，但收拾收拾就能用。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像仙境一样。
无痕把东西放下，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云海。
六年了。
六年前，他跪在乱葬岗里，对着月亮磕头，在手上刻下“血”字。
六年后，他坐在青云宗内门的小院里，成了宗主的真传弟子，内门弟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古钱，贴在额头上。古钱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摸出那块玉佩——叶无道给他的叶家嫡系信物。玉佩温润，正面那个“叶”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叶家嫡系，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出小院。
他想去看看青云宗的山门。
—
青云宗的山门，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刚从深山里出来，站在山门下，被守门弟子拦住，说下次收徒要等两年。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他参加外门选拔，跟着那个灰袍老者走进去，第一次见识青云宗的宏伟。
第三次是现在。
他站在山门外，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石门。
门高百丈，宽五十丈，通体用整块青石雕成。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青云。字迹苍劲有力，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据说那是开宗祖师亲手所刻，蕴含着他的剑意。
守门弟子换了人，看见他，连忙行礼：“叶师兄。”
无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山门下，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
也是这样的血。
只是那时候，他是跪在乱葬岗里的十岁孩子，浑身是伤，满眼仇恨。
现在是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青云宗山门下，成了内门弟子。
他想起娘亲临死前的笑容。
想起父亲被踩断脊梁的闷响。
想起二叔的惨叫，三婶的哭喊，小表妹苍白的脸。
想起叶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青云宗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叶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在天有灵，看着吧。”
“血影门，天衍算家，一个都跑不了。”
“总有一天，我会提着他们的头，来祭奠你们。”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眉心的时序痕上。
那道纹路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
无痕在山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去。
刚走进内门的范围，就被人拦住了。
“你就是叶小二？”
几个人站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面容俊美，眼神却带着轻蔑。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是内门弟子的打扮。
无痕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有事？”
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听说你是宗主的真传弟子？还拿了外门大比第一？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无痕没有说话。
锦衣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压低声音说：
“时序骨的事，我知道了。”
无痕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时序骨？”
锦衣少年笑了：“装什么装？时序老人那个老叫花的传人，你以为能瞒多久？”
他身后几个随从也跟着笑起来。
无痕盯着他，没有说话。
锦衣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不过——”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无痕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算计和贪婪。
“什么事？”
锦衣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明天晚上，后山禁地，帮我取一样东西。取到了，你的秘密我帮你保守。取不到——”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无痕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后山禁地的路线。终点处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剑。
他攥紧纸条，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时序骨的事，他们怎么知道的？
是猜的，还是真的知道？
如果是真的知道，那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他想起了剑无名的话——青云宗里也有天衍算家的眼线。
难道他们就是？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回到小院，关上门，盘腿坐下。
他没有修炼，只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
第二天一整天，无痕都在小院里没有出去。
他一直在想那个锦衣少年的话。
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为什么要他去取？后山禁地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陷阱。
可他没有选择。
时序骨的事一旦暴露，他就完了。血影门会追他，天衍算家会盯上他，青云宗也保不住他。
他必须去。
傍晚时分，他穿上一身黑衣，带上剑，悄悄离开小院，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往后山禁地摸去。
后山禁地离内门不远，但平时本没人敢靠近。据说那里是青云宗历代祖师闭关的地方，布满了禁制阵法，擅闯者死。
无痕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山谷入口。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血红色的大字——禁地。
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刚走几步，他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是禁制阵法的力量，在警告他——退出去，否则死。
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时序骨在发烫，虚空骨也在发烫，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帮他抵御那股压力。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他来到一座石室前。
石室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柄剑在地上。
那就是锦衣少年要的东西？
无痕走过去，刚要伸手去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他回头一看，锦衣少年带着几个随从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果然来了。”锦衣少年笑道，“时序骨的传人，就是听话。”
无痕盯着他：“你到底想什么？”
锦衣少年指了指那柄剑：“那是我祖上的遗物，被青云宗占了几百年。我拿不到，但你可以。因为时序骨可以破开禁制。”
他顿了顿，笑得更开心了：“现在你帮我拿到了，我当然要谢谢你。”
他一挥手，几个随从围上来，把无痕围在中间。
“不过，你时序骨的事，我还是会告诉天衍算家。”锦衣少年笑道，“因为——”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无痕动了。
“刹那”。
一剑刺出。
太快了，快到那几个随从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刺穿了喉咙，倒在地上。
锦衣少年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但无痕的剑更快。
一剑刺穿他的后心。
锦衣少年扑倒在地，挣扎着转过身，惊恐地看着无痕。
“你……你敢我？我……我是王家的人……我爹是……”
无痕蹲下来，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是谁。”
“谁敢威胁我，谁就得死。”
锦衣少年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头一歪，不动了。
无痕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人。
不是妖兽，是人。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像苏晴儿说的那样吐三天。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冷。
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
他把剑收回鞘，转身看着那柄在地上的剑。
剑很普通，黑黝黝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无痕。
和他的名字一样。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拔。
剑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来了。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无痕剑，第一纪时序老人所用佩剑。后传于叶家先祖，叶家灭门后流落青云宗。持此剑者，可感应时序之力，增幅时序剑法三成威力。”
无痕愣住了。
时序老人的剑？
叶家先祖的剑？
他看着手里的剑，剑身漆黑如墨，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光芒流动。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时序虚空本一体，无痕剑下无痕迹。”
他把剑紧紧握在手里，眼眶有些发酸。
原来，叶家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原来，这把剑，一直在等他。
他把剑收好，转身离开石室。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子，拿了我的剑，就想这么走了？”
无痕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石室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头穿着一身灰袍，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酒葫芦。
无痕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老头笑了：“我？我就是这把剑原来的主人。”
无痕愣住了。
时序老人？
不对，时序老人是老叫花的打扮，不是这个样子的。
老头摆了摆手：“别猜了，我不是时序老人。我是他师兄，剑老人。”
剑老人？
无痕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时序老人那个老东西，把时序骨传给了你，又把虚空骨也给你弄来了。这小子，倒是会挑人。”
他走到无痕面前，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无痕只觉得浑身一震，眉心的时序痕竟然亮了起来。
“不错，时序骨成熟了。”老头点了点头，“虚空骨也还行。虽然暗伤刚好，但底子不错。”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小子，这把剑既然认你为主，就是你的了。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无痕问：“什么事？”
老头指了指禁地深处。
“那里，封印着一个东西。你去把它了。”
无痕愣住了：“什么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天衍算家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