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木镇的第七天，秋意已经彻底被初冬的寒意碾碎。
雪漫领南部的旷野上，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碴，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怀特河的支流在路边蜿蜒，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裂响。大路两旁的森林早已褪去了最后的绿意，深褐色的树直铅灰色的天空，落叶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藏着化不开的湿冷。
英格丽拉了拉身上的灰色斗篷，将兜帽往下压了压，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显然也受不了这骤降的气温。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艾薇，笑着喊了一声：“前面就是绿湾森林的边缘了，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扎营，休整两天再走？”
艾薇正勒着缰绳，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闻言转过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好。绿湾林里猎物多，正好补点粮，而且林子里能挡风，比在旷野里扎营强多了。”
这七天的旅途，让两个姑娘的默契早已磨合得炉火纯青。
英格丽负责开路、应付突发的危险，厚重的巨剑背在身后，哪怕遇上三五成群的土匪，也能一剑就解决掉麻烦；艾薇则负责探路、追踪、打理沿途的食宿，她能在十里外就察觉到危险，能在荒无人烟的旷野里找到净的水源和能避风的宿营地，能用一支箭精准地射下天上飞着的松鸡，让她们每天都能吃上热乎的烤肉。
她们白天并辔而行，聊剑术，聊箭术，聊过往的经历，聊沿途的风景；晚上就在篝火边依偎着取暖，英格丽给艾薇讲高吼峰的古老传说，艾薇给英格丽讲风舵城的山林里打猎的趣事。原本孤寂的旅途，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热闹又温暖。
两人牵着马，拐进了绿湾森林的边缘。森林里比旷野里暖和不少，高大的松树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地上厚厚的落叶也隔绝了地下的寒气。她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旁边有一条不冻的小溪，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正好适合扎营。
卸马鞍、搭帐篷、捡柴火、生篝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两人分工，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就收拾妥当了。篝火熊熊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英格丽坐在篝火边，把路上冻僵的手凑到火边烤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气温降得也太快了，前几天还只是早晚凉，现在白天都快零下了。”
“快到末种月了，天际的冬天向来来得急。”艾薇坐在她身边，把烤得温热的水囊递给她，目光看向森林深处，“我们现在这件薄斗篷，本扛不住深冬的风雪，再往北走，气温只会更低。”
英格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水，暖流传遍全身，她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她身上的这件灰色斗篷，只是普通的亚麻布料混了点羊毛，只能勉强挡风，本扛不住天际深冬的暴雪和严寒。之前在河木镇的时候，还没觉得有多冷，可这几天在旷野里赶路，寒风像刀子一样，总能顺着斗篷的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绿湾林里有黑熊吧？”英格丽突然眼睛一亮，看向艾薇，“我们去林子里猎一头黑熊，用熊皮做两件厚披风，再做两副皮手套，正好能扛过冬天。诺德人的熊皮披风，可是最挡风的东西。”
艾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笑着拍了下手：“你不说我都忘了！绿湾林里的黑熊，体型大，皮毛厚，做出来的披风最暖和不过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在风舵城旁边的山林里猎过黑熊，那皮毛做的披风，我穿了好几年，零下几十度的风雪都透不进去。”
她顿了顿，看向英格丽，眼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黑熊可不好猎，这东西看着笨，其实聪明得很，嗅觉和听觉比狼还灵，力气大得能一巴掌拍碎人的骨头，皮糙肉厚，普通的箭射，你的巨剑要是砍不准要害，也只能给它挠痒痒。”
“那正好，试试我们俩的配合。”英格丽挑了挑眉，蓝色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她还从来没猎过黑熊，只听洛尔说过，黑熊是天际山林里最危险的猎物之一，“再说了，有你这个神箭手在，还有我这把剑，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头黑熊？”
“你可别轻敌。”艾薇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栽在黑熊手里。不过你放心，明天我带你进林，先教你怎么找黑熊的踪迹，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保证我们能顺顺利利猎到熊，还不会受伤。”
“好，都听你的，艾薇老师。”英格丽笑着拱了拱手，惹得艾薇笑出了声。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笑脸，森林里的风声和溪水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她们约定好，明天一早，就进绿湾森林的深处，寻找黑熊的踪迹。她们都没意识到，这场看似普通的狩猎，会变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森林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晨雾，两人就已经收拾妥当，出发了。
英格丽换下了那身亮银色的钢甲，穿上了一身深棕色的软皮甲，行动起来更灵活，也不容易在林间发出声响。背后依旧背着那把洛尔的巨剑，腰间别着一把猎刀，箭囊里着十几支艾薇给她准备的猎箭。艾薇则穿着一身和森林颜色相近的迷彩皮甲，背上背着长弓，箭囊里分开放着破甲箭、猎箭和信号箭，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手里拿着一把开路的砍刀，活脱脱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进了林子，第一件事，就是看风向。”艾薇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英格丽低声说，“黑熊的嗅觉太灵了，能闻到半里地外的人气味。我们必须逆风走，让风把我们的气味吹走，不然还没找到它，它就先跑了，或者直接躲起来偷袭我们。”
英格丽点了点头，学着艾薇的样子，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风是从森林深处往外面吹的，她们正好逆风而行，不会让气味提前飘到林子里去。她心里暗暗记下，这是狩猎的第一课，风向。
“第二件事，就是看踪迹。”艾薇蹲下身，指着地上厚厚的落叶里，一个浅浅的、巨大的脚印，“你看，这是黑熊的脚印，比我们的脚掌大两倍多，趾印很深，说明这头熊体型不小，至少有上千斤。而且脚印还很新，边缘没有被晨露打湿，说明它刚从这里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英格丽也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脚印。落叶很厚，脚印不算特别清晰，可依旧能看出那惊人的尺寸，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那头黑熊的庞大体型。她抬头看向艾薇，眼里满是佩服：“这你都能看出来？我刚才走过来，都没注意到这个脚印。”
“从小在林子里跑，练出来的。”艾薇笑了笑，站起身，继续往林子里走，同时压低声音给英格丽讲解，“除了脚印，还要看树上的抓痕，地上的粪便，还有被它翻找过的蚁和树。黑熊秋天要贴秋膘，会到处找吃的，这些痕迹，都能告诉我们它的动向，还有它的巢大概在什么位置。”
英格丽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认真地听着，眼睛仔细地扫过四周，学着艾薇的样子，分辨黑熊的踪迹。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加上常年练剑练出来的观察力，没过多久，就能认出黑熊的脚印和抓痕了，甚至能从脚印的深浅，分辨出黑熊行走的方向。
两人越往森林深处走，树木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晨雾还没散去，在林间飘着，能见度很低，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们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隐藏气息和动静。”艾薇再次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英格丽认真地说，“在林子里，黑熊的听觉比我们灵得多，哪怕是踩断一枯枝的声音，都能惊动它。走路的时候，要踩着树或者厚落叶走，不要踩枯枝，脚步要轻，重心放低。”
她一边说，一边给英格丽做示范，脚步轻盈地落在地上，像一只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打开来，里面是墨绿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浓郁的松脂和草药的味道。
“还有这个，用松脂、泥沼里的黑泥和草药熬出来的，抹在脸上、手上和衣服上，能掩盖我们身上的人气味，黑熊就闻不到了。”艾薇说着，挖了一点膏体，抹在自己的脸上和脖子上，又递给英格丽，“来，都抹上，一点都不能露，尤其是出汗多的地方。”
英格丽接过罐子，学着艾薇的样子，把膏体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冰凉的膏体贴在皮肤上，那股浓郁的松脂味瞬间盖住了身上的味道。她低头闻了闻，除了松脂和草药的味道，再也闻不到别的气味了，心里暗暗称奇。
“好了，现在我们继续往里走，记住，脚步要轻，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艾薇对着英格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过身，压低身子，像一只雪豹一样，悄无声息地往森林深处摸去。
英格丽深吸了一口气，也压低了身子，学着艾薇的样子，踩着厚落叶和树，脚步轻盈地跟在后面。她的身体控制能力极强，常年的剑术训练，让她对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能精准掌控，哪怕是第一次学潜行，也做得有模有样，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两人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着，跟着黑熊的踪迹，一点点往森林深处走。艾薇时不时会停下来，观察地上的踪迹，辨别方向，然后对着英格丽打手势，调整行进的路线。英格丽则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手里握紧了腰间的猎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越往深处走，黑熊的踪迹越来越密集，树上的抓痕越来越深，地上的粪便还是温热的，显然，那头黑熊就在附近了。
艾薇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英格丽打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石洞。洞口被藤蔓和树枝遮了大半，地上全是黑熊的脚印，还有不少动物的骨头，显然，这里就是黑熊的巢。
艾薇对着英格丽招了招手，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石洞侧面的一棵大树后面，蹲了下来，借着树的掩护，观察着洞口的动静。
“巢里好像没动静。”英格丽压低声音，用气声对着艾薇说，“它是不是出去找食了？”
艾薇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洞口的动静，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有进有出，都是新的，可洞口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黑熊的巢，不可能这么安静。
“不对劲。”艾薇摇了摇头，用气声对着英格丽说，“黑熊就算在睡觉，也会有呼吸声和呼噜声，这里太安静了。而且你看，地上的脚印，有从巢里出来的，往我们刚才来的方向去了，不止一道。”
英格丽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她顺着艾薇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的落叶里，果然有几道新的脚印，是从巢里出来，往她们刚才过来的方向去的。
也就是说，她们刚才一路追踪黑熊的时候，黑熊其实已经发现了她们，悄悄从巢里出来，绕到了她们的身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英格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树枝被压断的巨响。
她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
一头体型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黑熊，正站在她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来，小眼睛里闪着凶狠的红光，嘴里流着涎水，正对着她们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咆哮。
它本就不在巢里，它早就发现了她们，悄悄绕到了她们的身后，准备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