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安排在周二下午，地点在陈导工作室。
吴姐陪我去的，路上絮絮叨叨叮嘱：“陈导最讨厌演员迟到，咱们提前半小时到。还有，他要是让你即兴发挥，千万别慌，按你自己理解的来。”
我点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春天快过完了，路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暗。
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里，木地板走上去有回声。走廊墙上挂着电影海报，都是陈导的作品，厚重，有年代感。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个穿旗袍的姑娘在补妆，另一个短发女孩低声念台词。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那种紧绷的、竞争的气息。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吴姐去跟选角导演打招呼。
门又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有节奏。然后是熟悉的笑声，柔软，甜腻。
“李导，好久不见呀。陈导在里面吗？我带了点他爱喝的茶。”
白薇薇。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温柔的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笑容得体，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她笑得更深了，径直走过来：“林晚？你也来试镜呀？”
我站起来：“白老师好。”
“别叫老师，生分。”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我看你综艺了，表现真好。陈导这次的本子特别棒，你能来试镜，机会难得。”
指尖冰凉，握得有点紧。
“谢谢白老师。”我抽出手，表情腼腆，“我就是来学习的。”
“谦虚。”她笑，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像在评估什么，“对了，江辰一会儿也来。你们还没见过吧？他演男主，你们要是都选上，就有对手戏了。”
正说着，门又开了。
江辰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抓得随意。他进来先跟白薇薇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还有一点……玩味。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和前世一样，温和里带着刻意的磁性。
“林晚，新人演员。”白薇薇介绍，“最近可火了。”
江辰朝我伸出手：“江辰。幸会。”
我握上去。他的手燥，有力，握了两秒才松开。
“江老师好。”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别紧张。”他笑，“陈导人很好。不过……”他顿了顿，“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心脏猛地一缩。
白薇薇接话：“像谁呀？”
“一个前辈。”江辰看着我，眼神深了点，“不过她几年前去世了。可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哪位前辈呀？我可能没听说过。”
“苏晚。”江辰吐出这个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影后。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点头，语气带了点惋惜，“我看过她的电影，演得真好。没想到……”
“是啊。”江辰轻轻叹了口气，转开目光，“天妒英才。”
白薇薇在一旁附和：“太可惜了。她人特别好，对后辈也照顾。我们以前还过呢。”
我听着，脸上维持着礼貌的惋惜。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选角助理出来叫人。先叫了旗袍姑娘，然后是短发女孩。白薇薇被请进去的时候，朝我和江辰笑了笑：“我先去啦。”
江辰没走，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看。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观察我。
前世十年婚姻，我太熟悉他这些小动作。当他怀疑什么，又不想打草惊蛇的时候，就会这样，看似随意，实则每个毛孔都在收集信息。
我低头看剧本，假装专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白薇薇出来了，脸上带着笑，跟陈导握手：“谢谢导演，我会好好准备的。”
“回去等通知吧。”陈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气十足。
白薇薇朝江辰眨眨眼，走了。
“林晚。”助理叫我的名字。
我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陈导，花白头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保温杯。左边是编剧，右边是制片人。
“陈导好，各位老师好。”我弯腰。
“林晚是吧？”陈导摘下眼镜，打量我，“综艺我看了。胆子挺大。”
“导演过奖了。”
“剧本看了吗？”
“看了。”
“喜欢哪个角色？”
我顿了一下：“沈玉兰。”
沈玉兰，就是那个戏院名伶。女三号。
陈导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为什么？”
“她身上有矛盾。”我说，“台上风光无限，台下步步惊心。演的是别人的悲欢，藏的是自己的生死。”
编剧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导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演一段。第二十七场，沈玉兰发现联络点暴露，回到戏院后台那场。”
那场戏是沈玉兰情绪的一个爆发点。表面要维持名伶的优雅，内心已经濒临崩溃。
我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头稍稍偏着，手指虚虚拢着，像捏着无形的戏服水袖。脚步放轻，走到房间中央，停顿，侧耳，仿佛在听门外的动静。
然后转身，对着虚空——那是戏台的镜子。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紧绷，到慌乱，到强作镇定。嘴唇抿紧，下巴微微颤抖，但眼神是狠的，那种孤注一掷的狠。
没有台词，全是肢体和眼神。
半分钟后，我收起表情，站直：“导演，我演完了。”
房间里安静。
陈导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手里的资料，又抬头看我：“你学过戏？”
“自己琢磨过一点。”
“不像一点。”编剧开口，声音温和，“沈玉兰这个角色，很多人试镜会演成歇斯底里。你收着演，反而更有力量。”
陈导点点头：“回去等通知吧。”
我鞠躬，转身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听见陈导说：“……有点意思。”
吴姐在走廊等我，一脸紧张：“怎么样？”
“让等通知。”
“陈导说什么了？”
“说有点意思。”
吴姐眼睛一亮：“有戏！”
走出洋房，天阴了，好像要下雨。吴姐去开车，我站在门口等。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我面前。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江辰的脸。
“林晚，去哪？送你一段。”
“不用了江老师，我经纪人去开车了。”
“顺路。”他笑，“正好聊聊。刚才你试镜那段，我在外面听到了点动静，演得很好。”
我犹豫了一下。吴姐的车还没来，雨点已经开始往下砸。
“那麻烦江老师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是江辰惯用的那款。前世我给他买了无数次。
“回哪？”他问。
“莲花小区。”
“那地方有点远。”江辰示意司机开车，然后转头看我，“你一个人住？”
“和朋友合租。”
“刚入行，都不容易。”他语气温和，“不过你条件不错，好好演，机会会有的。”
“谢谢江老师。”
“别总叫老师。”他笑，“叫江哥就行。对了，你多大了？”
“二十一。”
“真年轻。”他感慨，“苏晚走的时候，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
又来了。
我手指蜷了蜷：“江老师和苏晚前辈很熟吗？”
“过几次。”江辰看着窗外，“她很照顾后辈。有时候看着你，会想起她。”
“我哪里像她吗？”
“眼睛。”江辰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神韵。尤其是认真的时候。”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可能是我太崇拜她了，不自觉模仿。”我说。
“是吗。”江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陈导这部电影，女二定了白薇薇。你们以后在剧组会常见面，她人很好，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好的。”
车开到莲花小区门口。雨下大了，白茫茫一片。
我推门下车：“谢谢江老师。”
“林晚。”他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试镜过了，剧组见。”他顿了顿，“希望你能选上。”
我点点头，冲进雨里。
跑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关着，像一只沉默的黑兽。
晚上，吴姐发来消息：陈导那边定了，沈玉兰这个角色是你的。合同过两天寄过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景深：
“明天下午三点，茶室见。地址发你。”
附上了一个定位。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蜿蜒，外面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辰的眼神，白薇薇的笑，陈导敲桌子的手指，还有车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
最后定格在陆景深那条短信上。
“有些事，当面聊。”
我抬手，抹掉玻璃上的水汽。倒影里，那张年轻的脸，眼神很冷。
茶室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门脸很小，挂着竹帘。我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里面是式风格，包厢用竹帘隔开。服务生引我到最里面一间。
陆景深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亚麻衬衫，没戴帽子口罩，坐在榻榻米上泡茶。动作很熟，水流声细细的。
“陆老师。”我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他递过来一杯茶，“试试，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接过，抿了一口。清香，微涩。
“矿山的事，谢谢你提醒。”我说。
“不是我提醒的。”陆景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节目组有我一个朋友，事发后跟我提了一句。他说，有个新人嘉宾，面对那种情况，第一反应是蹲下来研究轮子。”
我放下杯子：“好奇而已。”
“好奇到撒盐？”他抬眼，“盐能暂时增加地面摩擦，阻碍小型轮式机器人的行动。这不是普通新人会有的知识。”
“我看过科普视频。”
“林晚。”陆景深打断我，声音很平，“你不需要对我解释。我今天约你来，也不是为了盘问。”
我沉默。
“《迷雾上海》的女三号，你拿到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陆老师消息很灵通。”
“陈导跟我提了一句。”陆景深放下茶杯，“他说，你试镜的时候，演出了沈玉兰骨子里的狠劲。但平时看起来，又很乖。”
“演员的基本修养。”
“是吗。”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我找你，是想正式邀请你参与一个新节目。暂定名《谜案追踪》，每期解一个历史或现实中的悬案。会用到一些……特殊的手段。我觉得你合适。”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陆景深看着我，“而且，你足够冷静。”
“江辰和白薇薇也会在《迷雾上海》剧组。”我忽然说。
“我知道。”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分心，或者……惹麻烦。”
陆景深又倒了杯茶，推过来：“林晚，你今年二十一岁。但你的眼神，有时候像活了两辈子。”
我手指一颤。
“不用紧张。”他语气温和了些，“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陆老师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他顿了顿，“都在某些方面，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茶香袅袅。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前世时，只觉得他高冷难接近。现在才隐约触到，那层冰壳底下，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节目的事，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陆景深点头，“另外，有件事可能和你有关。你认识一个叫林建国的人吗？”
林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针，扎进脑子里。
我摇头：“不认识。”
“他是《迷雾上海》的最大方。”陆景深看着我的眼睛，“前几天，他私下调了你的全部资料。包括你出道前的一切。”
空气好像凝固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
“不知道。”陆景深说，“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最好小心点。”
我端起茶杯，手很稳。但茶水表面，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谢谢陆老师提醒。”
走出茶室时，天已经暗了。老街亮起昏黄的灯。
手机在包里震。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晚小姐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
“我是林建国先生的助理。林先生想见您一面，不知您明天是否有时间？”
我站在街边，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天光。
“关于什么？”
“关于您的母亲。”助理顿了顿，“以及，您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