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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靖康二年,腊月廿八,大寒。

汴京城的雪停了三天,又落了下来。

这一回不是细碎的霰雪,是鹅毛片,一团一团往下坠,铺天盖地,像要把整座城埋进坟茔里。甜水巷的老槐树终于撑不住了,枝丫断落,砸在李家小院东墙,砸出一道人头大的豁口。

李逍遥蹲在墙下,手里端着半碗稀粥,一边喝,一边看着那豁口发呆。

“得修。”他说。

昆玉站在他身后,袖着手,也看着那豁口。

“你会?”

“不会。”

“……”

“你呢?”

昆玉摇头。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道豁口,像看什么深奥的天书。

粥凉了。

李逍遥把碗底舔净,起身。

“行吧,那就先这么漏着,反正也漏不进屋里。”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完颜宗翰那种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的脚步声。

是踉跄的,拖沓的,像灌了铅,又像随时会倒在雪地里。

李逍遥回头。

院门虚掩,没闩。

风吹开一道缝,雪沫子扑进来,也扑进来一个人。

那人跌进门,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咚”。

昆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个人背着一口鼎。

不是普通香炉鼎。

是半截残鼎,断口参差,锈迹斑斑,鼎身布满龟裂纹,却纹刻着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不是鲲鹏族的文字,也不是人族或妖族的符文,是更古的、更蛮荒的、带着泥土与血腥气息的图腾。

那人抬起头。

约莫十六七岁,眉目硬朗如刀劈斧凿,下颌一道新伤,还在渗血。他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肩头被什么利器豁开,露出里头的棉絮。

棉絮也是黑的,血浸透了,又冻住了,结成硬块。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昆玉那种蕴着暗金的清亮,是深潭般的黑,像没有星辰的夜空,沉沉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

残鼎被他从背上卸下,双手捧着,轻轻搁在地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婴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喉咙里塞着粗粝的沙石。

“巫族。”

他顿了顿。

“巫玄。”

他抬眼看着李逍遥。

看着昆玉。

“借宿一夜。”

说。

“就一夜。”

李逍遥低头,看着雪地里这个人。

他的膝盖已经陷进雪里,袄子下摆湿透了,脚上那双破靴裂开大口,露出的脚趾冻得青紫,和李逍遥第一天见到昆玉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

昆玉那时是空茫的,像找不到落脚处的孤鸟。

这个人的眼神不空。

太满了。

满到要溢出来,满到必须死死压着,压进喉咙,压进肺腑,压进那半截残鼎的纹路里。

李逍遥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讨炊饼的。

也不是来躲雪的。

他是来……

他还没想明白。

只是蹲下身,和那双眼睛平视。

“吃了吗。”

少年看着他。

没有回答。

“没吃就先吃。”李逍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灶房还有半锅粥,炊饼今早剩俩,你自己热。”

他顿了顿。

“柴房有铺位。”

他往灶房走。

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

少年还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逍遥叹了口气。

“你跪着不冷?”

少年没说话。

“还是说你们巫族的规矩,进门必须先磕三个响头?”

少年

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他

说。

声音很低。

“我起不来了。”

李逍遥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拽住少年的胳膊。

入手是冰。

不是冬夜河水那种冰,是死物那种冰,僵硬的,没有弹性的,像冻了千年的岩。

他用力一拉。

少年被他拖起来,晃了晃,没倒。

但他的腿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

逍遥低头,看见少年的脚。

那双靴已经裂成碎片,脚掌踩着雪地,冻伤的地方发黑,还有没愈合的伤口,从脚心一直蔓延到脚踝。

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层层叠叠,像龟裂的河床。

“……你走了多久?”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灶房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很暖。

像很远很远的从前,巫山大泽深处,那一盏从未熄灭的骨灯。

昆玉烧了热水。

他把木盆端进灶房,试了水温,又加了一瓢凉的。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李逍遥把少年按在灶边的矮凳上,蹲下去,握住他的脚腕。

少年的身体骤然绷紧。

“别动。”

李逍遥

低头,把那双脚浸进温水里。

水色瞬间红了。

昆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净的白布——那是李逍遥去年买来准备给自己缝新袄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看着那盆渐渐变红的水。

看着李逍遥沉默的侧脸。

看着少年

始终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白布放在灶台边,转身,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粥是今早熬的,加了切碎的咸菜丁,米粒熬得开花,稠得能立起筷子。

他把碗放在少年手边。

“烫。”

他说。

少年

低头,看着那碗粥。

很久。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起碗。

手指在发抖。

他把碗举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

把一碗粥喝完了。

一滴不剩。

碗底很净,净得不需要洗。

李逍遥给他的脚上完药——是西街药铺陈大夫给的冻疮膏,三文一小盒,平时舍不得用——把剩下的半盒塞进少年手里。

“睡前再抹一遍。”

少年

低头,看着那半盒药膏。

“我叫巫玄。”

说。

“巫族遗脉。”

李逍遥

点点头。

“李逍遥。”

他指指旁边收拾木盆的昆玉。

“昆玉,北冥鲲鹏族的,睡柴房。”

巫玄看着昆玉。

昆玉

也看着巫玄。

两个少年,一个眼瞳暗金如未熄的余烬,一个眼眸深黑如无底的古井。

他们

都没有说话。

灶膛的火

噼啪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很长。

很暖。

夜深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零零星星,像谁在天上撒盐。

李逍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玉简贴着心口,还是温热的,那缕银光悠悠流转,像一条吃饱了的蚕。

他睡不着。

他在想院外那道豁口。

在想那半锅粥够不够三个人吃。

在想明天要多进五斤面。

在想

那个叫巫玄的少年,背上那半截残鼎,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

就像他当初没有问昆玉为什么会赤脚站在雪地里。

有些事,人家想告诉你,自然会说。

人家不想说,你问了,也只是再撕一遍痂。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算了。

明天还要出摊。

柴房里。

昆玉躺在那扇门板上,盖着他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

巫玄

坐在角落里,背靠土墙,抱着那半截残鼎。

他没有躺下。

只是坐着,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你睡了么。”

昆玉

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你的腿。”

“不疼。”

沉默。

昆玉翻了个身,面向他。

“你背的那个。”

“祖巫鼎残片。”

“有什么用?”

巫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昆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他说。

“巫族灭族那天,阿爹把它塞进我怀里,说,护住它,它是巫族最后的血脉。”

他顿了顿。

“护了十年。”

“护不住了。”

昆玉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

他想起十年前的北冥。

想起天崩地裂时,护在他头顶的那双翅翼。

想起那句

“阿玉不怕,娘顺手就带你出去了。”

把被子

往巫玄那边推了推。

“这里暖。”

他说。

巫玄

没有动。

很久。

他把残鼎轻轻放在身侧,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膝上。

“多谢。”

玉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雪声

渐渐远了。

腊月廿九,卯时正。

李逍遥推开灶房门,发现锅里的粥已经热好了。

灶膛的火还亮着,添了新柴,烧得很旺。

巫玄

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锅铲。

他看见李逍遥,愣了一下。

“……顺手。”

他说。

李逍遥看着锅里热腾腾的粥,看着灶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筷,看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的柴屑。

打了个哈欠。

“行。”

掀开面缸。

“揉面会吗?”

“……不会。”

“学。”

“好。”

辰时,李家炊饼摊开张。

李逍遥把笼屉架好,炭火添旺。

昆玉站在案板边,负责把剂子按扁。

巫玄

站在另一头,负责把擀好的面饼摆进笼屉。

三个人

各占一角,把小小的炊饼摊撑得满满当当。

街坊们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李家小子,这俩后生是你家亲戚?”

“对,远房表弟。”

“哟,一个俊一个壮,好福气。”

“还行。”

“那个不爱说话?”

“他嗓子不好。”

“哦哦,可怜见的……”

刘大柱推着面车过来,放下两袋新面,打量着这个新面孔。

“这后生眼生,打哪儿来的?”

“北边。”

巫玄

说。

刘大柱点点头,没再多问。

世道乱,谁家没几个从北边逃来的亲戚。

他接过李逍遥递来的炊饼,咬了一口。

“你家这炊饼,是越来越香了。”

逍遥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低头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翻折、舒展,温顺得像一只猫。

晨光落在他眉睫上,细碎的金。

昆玉

把擀好的面饼递过来。

巫玄

接过,摆进笼屉。

三双手

在案板上空交错,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像很久以前

就曾这样并肩而立。

像很久以后

仍会这样并肩而立。

午时,太阳破云。

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逍遥眯着眼,把最后一个炊饼卖给西街的王婆子,收了钱,正要收摊。

余光里,巷口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金兵。

不是完颜宗翰。

是一个道士。

四十来岁,青灰道袍,眉目清正,颌下三缕长须,手里执一柄拂尘。

他站在巷口,没有动。

只是看着炊饼摊的方向。

——准确地说,看着巫玄。

巫玄

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擀面杖放下。

转身。

他看着那个道士。

李逍遥

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深沉、比恐惧更坚硬的东西。

像一块埋在地下千年的寒铁,终于出土见光,在空气里凝出薄薄的霜。

“上清派。”

巫玄

开口。

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

找到我了。”

道士没有否认。

向前一步。

“巫族余孽,窃鼎潜逃十七年。”

他的声音平静,像宣读一份尘封已久的案卷。

“奉掌门令,请施主随贫道回龙虎山。”

“祖巫鼎残片,乃上古凶器,不该存于世间。”

巫玄

没有说话。

他的手

缓缓抬起,按在腰间那半截残鼎的断口上。

昆玉

的瞳孔骤缩,暗金如熔岩翻涌。

李逍遥

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道士。

又看着巫玄。

然后

他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掌心,拍了拍。

“这位道长。”

说。

“你买炊饼吗?”

道士

看着他。

“不买。”

“那您能等会儿吗?我们还没收摊。”

道士

沉默了一息。

“贫道不是来买炊饼的。”

“我知道。”李

逍遥说,“您来要人。”

他顿了顿。

“但这个人,今早帮我劈了两捆柴,热了一锅粥,擀了三十张饼。”

看着道士。

“他欠我工钱。”

“还完之前,走不了。”

风雪

在这一刻静止。

道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面粉的少年。

没有灵力。

没有真气。

没有半点修真者的气息。

但他站在

那两个少年身前。

一步都没有退。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知道。”

“巫族余孽,血脉不祥。收留他,与整个道门为敌。”

“嗯。”

“你不怕?”

李逍遥

想了想。

“怕。”

他说。

“但怕也没用。”

“他工钱还没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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