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命之火重新点燃的光芒。
“好喝……”
她小声说道。
然后。
她顾不上烫。
捧着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接一口。
速度越来越快。
平里那个娇滴滴、吃两口猫食就饱的大小姐,此刻竟然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
那种吃相,如果在平时,肯定会被人笑话不淑女。
但在陈大炮眼里,这就是世上最好看的吃相。
“慢点,慢点,锅里还有。”
陈大炮咧着大嘴,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一碗下肚。
林玉莲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那种青灰色、死气沉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红润。
就像是枯萎的花朵,突然得到了甘霖的滋润,重新支棱了起来。
“还要吗?”
陈建锋在旁边傻乎乎地问。
林玉莲没说话,只是把空碗递了过去,眼神里全是渴望。
陈大炮二话不说,抢过碗又去盛了一碗。
林玉莲捧着那个大海碗,最后一滴米油滑进嗓子眼。
胃里那股子阴冷的寒气被这股热浪冲得稀碎,浑身毛孔像是瞬间张开了,微微冒出一层细汗。
打怀孕以来,她这辈子就没觉得活着这么舒坦过。
“爸,再给玉莲盛……”
陈建锋话没说完,就被陈大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虚不受补,一次吃多了积食。”
陈大炮把空碗收了,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汉。
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那两间卧室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典型的海岛随军房,中间是个堂屋,两边各一间卧房。
门对门,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建锋,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把玉莲的铺盖卷搬过去,那屋朝阳,没湿气。”陈大炮指了指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那间房。
陈建锋一愣:“那您睡哪?西屋那是我的书房,也是客房,早就铺好了……”
“我不睡屋里。”
陈大炮摆摆手,声音闷闷的,不容置疑。
他抬手一指院子角落那个用来堆杂物、只有三面墙的破披屋(柴房)。
“把那收拾出来,我住那。”
林玉莲急了,顾不得肚子沉,撑着床板就要起来。
“爸!那怎么行!那是放煤球和杂物的地方,连个门都没有,这海风一吹……”
公公大老远过来伺候,结果住柴房?
这要是传出去,她林玉莲成什么人了?那大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陈大炮看了儿媳妇一眼。
眼神没那么凶了,但还是很硬。
“玉莲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看儿媳妇的大肚子,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爸是粗人,火气大,这就是个火炉子。再说了,公媳住对门,不方便。”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玉莲脸上一红,心里却是猛地一松。
在这个年代,公公儿媳同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让人嚼舌的事儿。
尤其是隔壁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胖嫂子。
她本来还在发愁以后晚上起夜、换衣服怎么避嫌,没想到公公是个心细如发的,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把事儿给揽到了自己身上。
公公这是在护她的名声呢。
“可是……那地方太破了,连张床都没有。”陈建锋还是觉得不妥。
“床?”
陈大炮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老子带那一箱子家伙事儿,是来看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那一对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拖到了院子中央。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建锋和林玉莲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陈大炮从腰间摸出那把板斧,对着箱子的卡扣处轻轻一敲。
咔哒。
严丝合缝的箱子瞬间解体,化作几块厚实规整的大木板。
他又从那个百宝囊一样的行军包里,掏出一把手钻、一盒螺丝钉。
没有尺子。
没有图纸。
全凭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木板上比划两下。
滋滋——滋滋——
手钻飞快转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两口装货的大箱子,竟然在他手里奇迹般地变了形。
几块木板咬合、拼接、固定。
一张结实宽敞的单人床架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甚至他还顺手用剩下的边角料,拼了一个带靠背的小马扎。
“这……这榫卯手艺……”
陈建锋围着那张床转了好几圈,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比供销社卖的铁床还稳当。
“咱家祖上是给宫里修椅子的,这点手艺算个屁。”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扛起那一两百斤重的木床,像是扛着一捆稻草,径直走进了那个破披屋。
放下床。
他又扯过那张带来的厚油布,三两下封住了漏风的墙缝。
挂上一盏煤油灯。
那个原本脏乱差的煤球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着硬汉气息的“单身宿舍”。
天色沉了下来,海风卷着雨星子。
陈建锋那小子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结果没两分钟,就听见他在厨房里大呼小叫。
“爸!没油了!米缸也见底了!这……这咋整?”
陈大炮正坐在院子里给老黑抓虱子,闻言眉头一皱,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起身走进那个所谓的厨房。
这就是个搭在走廊尽头的简易棚子。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油瓶子倒得比脸还净,米缸里就剩几粒陈米,那几颗土豆都发了芽。
“你就让玉莲吃这个?”
陈大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想抽人的冲动。
陈建锋缩着脖子,一脸羞愧:
“玉莲最近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味,我们就一直吃食堂打来的馒头咸菜,所以……”
“放屁!”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那口铁锅嗡嗡响。
“孕妇那是能凑合的?越吐越要吃!不吃哪来的劲儿吐!”
他把陈建锋往边上一拨拉。
“起开!别在那碍眼!”
陈大炮提着刚刚那块腊肉走了过来,往案板上一墩。
“烧水!大火!”
一声令下,陈建锋赶紧蹲下身子拉风箱。
陈大炮把腊肉扔进热水里,用钢丝球狠狠刷去表面的烟灰。
洗净后的腊肉,露出了里面玫瑰红色的瘦肉和晶莹剔透的肥膘。
他抄起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猪刀。
刚才还在手里做木工的粗糙大手,此刻握着刀柄,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刀锋一转。
寒光乍现。
刷——刷——刷——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极有韵律的切肉声。
站在门口偷看的林玉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坚硬如铁的风腊肉,在公公的手下,像是变成了软嫩的豆腐。
一片片肉飞落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每一片。
都只有纸那么薄。
捏起一片对着煤油灯一看。
甚至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肥肉,看清后面灯火跳动的影子!
这就是“灯影肉片”的刀工!
“爸……您这手艺,神了!”陈建锋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少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