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刚扯开嗓子嚎了两声。
刘小满是被窗外有节奏的“砰砰”声唤醒的。
身侧的床铺早就凉透,但被窝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滚烫结实的体温。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这具身体被养得太娇,昨晚精神又高度紧绷,确实累着了。
目光扫过床头柜,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静静立在那儿。
她伸手一摸,温的。
凑近一闻,一股清甜的蜂蜜味儿钻进鼻腔。旁边的牙刷上,牙膏已经挤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像是那个糙汉子的手笔。
刘小满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甜水下肚,暖洋洋的。
“砰!”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
刘小满披上衬衫,光着脚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晨雾里,陈向东光着膀子,正在院子中间劈柴。
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顺着清晰的肌肉沟壑滑落,没入宽松的军绿裤腰。他高高举起斧头,大臂肌肉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
“咔嚓!”
手起斧落,碗口粗的硬木应声而裂。
这画面,看得刘小满心头一跳。
十八岁的她,眼里只有陈卫国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哪见过这种行走的荷尔蒙。
以前觉得他凶神恶煞,现在再看……居然该死的带感!
这就是那个昨晚为了不挤着她,硬是在床沿上挂了大半宿的男人?
“吱呀——”
房门被推开条缝,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是陈念。
小丫头看见刘小满醒了,立马哒哒哒跑过来,趴在床边捂着嘴偷笑:“妈妈,你快看爸爸。”
刘小满回头,食指竖在唇边:“嘘,小点声。”
陈念压低声音,一副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模样:“爸爸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劈柴的时候嘴里一直哼哼,那调子都跑到姥姥家去了,难听死啦!”
刘小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凶脸煞神陈向东,哼歌?
“还有哦,”陈念献宝似的继续爆料,“二婶家那只大公鸡,刚才在墙头叫了一声,爸爸也不知道从哪摸了块石头,‘嗖’一下就给打下来了!爸爸说它吵你睡觉,要宰了给妈妈你炖汤补身子!”
二婶赵芳家的“战斗鸡”?
这男人,真是作不断,真不嫌事儿大。
刘小满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心里那股暖意,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简单洗漱完,推门走出屋。
院子里,陈向东刚好拎着那只宰净的肥鸡从厨房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把鸡往身后藏了藏,活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学生。
“醒……醒了?”他声音发紧,视线在她微敞的领口飞快扫过,又触电般移开,“那个,这鸡……太吵,我顺手就给宰了。”
刘小满看着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紧攥着鸡脖子,血还往下滴,明明一副凶残画面,她却觉得莫名可爱。
“嗯,是挺吵的。”刘小满忍着笑,没拆穿他,“那就麻烦当家的给我补补了。”
一声“当家的”,叫得陈向东耳子瞬间红透!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鸡差点掉地上。
“行……行!你进屋等着,油烟大!”陈向东转身就往厨房钻,脚步一个踉跄,差点给门槛磕个头。
半小时后,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肉炖蘑菇就上了桌。
“吃。”
陈向东给刘小满盛了满满一大碗,直接上手把两只肥鸡腿全撕下来,埋进她碗里。
“爸爸偏心!”陈念咬着筷子抗议。
“吃你的翅膀,飞得高。”陈向东夹了两只鸡翅膀塞给闺女,“你妈这几年身子亏得厉害,得吃腿补。”
分完好的,他自己把鸡爪子和鸡头扒拉到碗里,就着死面饼子大口嚼着。
“你也吃点肉。”刘小满夹起一只鸡腿想放他碗里。
“我不爱吃那玩意儿,柴。”陈向东把碗一挪,头也不抬地胡扯,“我就爱啃骨头,有嚼劲。”
骗鬼呢。
刘小满没再坚持,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低头喝了口汤,鲜得眉毛都快掉了。
这七年的空白,像一道鸿沟。虽然昨晚打破了冰层,但要填平,还需要更多的信任。
刘小满放下勺子,状似无意地开口:“向东,运输队最近生意怎么样?”
陈向东嚼骨头的动作猛地一停。
这几年,因为她“傻”着,从没人问过他在外面的凶险。以前她清醒的时候,更是只关心陈卫国。
现在这一问……是在替谁打探?
他眼里刚燃起的光,瞬间暗了下去,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还行,累点,但比种地强。”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弯腰钻到床底下一阵翻找。
一阵哐当声后,他拖出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上面,压着一本红色的存折。
他把存折推到刘小满面前。
“赚的钱都在这儿。大头存了定期,这折子上有三万多,活期,随时能取。”
三万多!
在九七年的农村,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更让她震动的是陈向东接下来的话。
“密码是你生。”
陈向东没看她,重新拿起饼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掩饰什么。
“我是说……你十八岁那年的生。”
轰!
刘小满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嗡嗡作响。
一九九零年……
那是一门心思扑在陈卫国身上的时候!那时候的她,看见陈向东只会吓得瑟瑟发抖!
这个男人……
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守着一个傻媳妇,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密码,像头老牛一样,独自扛起了所有风雨。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进鸡汤里。
不能哭!哭了就露馅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伸手将存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钱我不担心,”她说,“你自己出车注意安全,我和念丫头……在家里等你。”
我和念丫头,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比那三万块钱的分量还重!
陈向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刘小满,眼底的惊喜像野火一样燎原,却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哎……哎!晓得了!”
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瞬间手足无措,猛地把头埋进碗里,疯狂扒饭喝汤,像是要把那句话连同鸡汤一起咽进肚子里,烙在心尖上。
“咕咚、咕咚。”
他吃得太急,汤汁都溅了出来。
刘小满清晰地看见,他那双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此刻红得像块烙铁,连着脖子都烧透了。
这傻憨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