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没看陆野。
他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陆野脸上。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陆野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疯狂抽搐，眼球充血，像头被嚼碎了骨头还得咽下去的困兽。
让他给这个破落户道歉？比了他还难受！
“老三。”
陆铮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这一声，成了压垮陆野防线的最后一稻草。
“对、不、起！”
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血石头。
“砰！”
陆野猛地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发泄着无能的狂怒。
林娇娇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吓坏了，慌乱地蹲下身。
“不……不用道歉，是我不好，是我碍了三少爷的眼。”
她把头埋得极低，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去捡地板上锋利的碎瓷片。
纤细的手指在浑浊的泥水和尖锐的碎片间穿梭，白得晃眼，红得刺心。
“别捡了！”陆野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心烦意乱，火气更甚。
林娇娇置若罔闻。
指尖“不经意”被碎片边缘再次划过。
血珠滚落，混入泥水。
坐在次席的陆辞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玩味：“啧，这套骨瓷可是前清的老物件，嫂子这一手下去，碗可就修不回去了。”
林娇娇动作一顿，声音发颤：“对不起……我会赔的。”
“赔？你拿什么赔？”
陆老太太终于找到了发作的借口，筷子重重一搁：“既然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规矩。为了避嫌，‘嫂子’这称呼以后少叫。还有，一楼后头杂物间空着，你收拾收拾住进去。”
那是原来堆煤的地方，阴暗湿。
“另外，陆家不养闲人。”老太太接过热毛巾擦手，眼皮都没抬，“家里的洒扫缝补，你也搭把手。”
这是要把烈士遗孀当丫鬟使唤。
满桌男人，死一般的沉默。
林娇娇终于捡完了所有碎片，用脏手帕包着，费力地站起身。
她身形晃了晃，像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谢谢老夫人赏饭吃。”
声音轻软，听不出半点怨怼，“娇娇一定会……守好本分。”
说完，她捧着碎瓷片，转身就走。
经过主位时。
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凛冽的松木冷香，瞬间侵入呼吸。
陆铮站了起来。
他极高，军装笔挺，禁欲感人。
他没看林娇娇的脸，目光冷冷地落在她那只滴血、混着泥水的脏手上。
眉头，狠狠皱起。
那是洁癖症患者看到脏东西时的本能生理厌恶。
“伸手。”
简短，有力，命令。
林娇娇一愣，下意识往后缩：“大……大哥，脏。”
陆铮没废话。
修长有力的手指悬在半空，将一块折叠整齐的雪白手帕，扔在她捧着碎瓷片的掌心上。
白手帕，脏泥血。
对比惨烈。
“擦净。”
陆铮声音冷硬如铁，“在这个家里，要把自己收拾体面。血腥味，难闻。”
说完，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军靴踏地，径直上楼。
只留给众人一个冷峻孤傲的背影。
陆辞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陆野冷哼一声，猛地转动轮椅，像发疯一样冲出了餐厅。
……
一楼尽头，杂物间。
推开门，霉味扑鼻。
除了一张光秃秃的铁床和一个瘸腿木柜，家徒四壁。
“咔哒。”
随着房门落锁，世界安静了。
林娇娇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
几秒后。
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那张苍白小脸上，委屈、可怜、惊慌，如同水般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漠然。
“哐当。”
她随手将那包视若珍宝的碎瓷片扔进垃圾桶，动作嫌弃且脆。
借着月光，她摊开陆铮给的那块手帕。
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嫌脏么……”
“陆政委，既然嫌脏，又何必给呢？给了，这因果你可就躲不掉了。”
她将手帕叠好，贴身收起。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夹层里，藏着一套细若牛毛的金针——渡厄针。
前世，这套针蒙尘半生。
这一世……
林娇娇捏起一金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她低头，金针如闪电般刺入自己手背位。
须臾，血止，痛消。
她收起针，目光透过高窗，死死盯着三楼那个黑漆漆的窗口——陆野的房间。
从中医看，那个残废暴躁狂经脉淤堵，气血逆行。
今晚雨夜湿气重，他的腿，马上就要像被锯子锯开一样疼了。
“疼吧？疼就对了。”
林娇娇轻轻转动着指尖的金针，眼底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
“陆野，今天这一筷子之仇，我记下了。”
“今晚过后，我会让你跪着求我……给你治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