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尖锐声音,从三楼的主卧里传了出来,像是一声惊雷,炸醒了清晨死寂的陆家大院。
紧接着,是陆野压抑着痛苦的、野兽般的咆哮。
“都给我滚!!”
一楼餐厅里,正准备用早餐的众人动作都是一顿。
陆老太太重重地把汤勺往碗里一放,满脸的嫌恶和不耐:“又发什么疯!一天不清净!真是个讨债鬼!”
保姆王婶端着一盘刚烙好的葱油饼从厨房出来,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声对陆老太太说:“老夫人,三少爷他……老毛病又犯了。天一亮就喊疼,早饭一口没动,全给砸了。”
坐在餐桌旁的陆家老二陆辞,正慢条斯理地用银质餐刀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看来昨天那一针,效果也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娇娇正端着一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这话,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起来依旧是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但心里,却是一片了然。
果然,被她说中了。
环跳的那一针,只是用她的灵气强行冲开了淤堵的经脉,治标不治本。一旦灵气耗尽,寒湿之邪反扑,那疼痛只会变本加厉。
陆野现在,恐怕正痛不欲生。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只有让他痛到了极致,痛到了绝望,他才会彻底明白,这个家里,只有她林娇娇,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胡乱扎两针,你们也信?”陆老太太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娇娇,“我看,老三这回疼得更厉害,八成就是被她那什么‘土方子’给害的!真是个丧门星!”
餐厅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林娇娇像是被吓到了,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滚烫的粥,烫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慌乱地把手缩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老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得心生几分怜惜。除了这一屋子铁石心肠的陆家人。
“行了,哭哭啼啼的,晦气!”陆老太太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吃完了赶紧去后院劈柴!陆家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是,老夫人。”林娇娇连忙应声,飞快地喝完碗里剩下的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了餐厅。
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双泛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冷静得可怕的精光。
劈柴?正好,她需要一个进出厨房的绝佳理由。
后院,堆积如山的木柴旁边,放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林娇娇这具身体娇弱无比,哪里过这种粗活。她装模作样地拿起斧头,对着一粗壮的木桩比划了半天,斧头举起来又放下,一副手足无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果然,在厨房里忙活的王婶看不下去了。
“哎哟,林小姐,您快放下吧!这哪是您的活儿啊!”王婶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一脸的不忍心,“这要是磕了碰了,回头大帅还得怪我们没照顾好您呢。”
这里的“大帅”,指的是陆家老爷子,虽然早已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而林娇娇“烈士遗孀”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符。
“王婶,我没事的。”林娇娇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倔强,“老夫人说了,不能吃白饭。我总得点什么……”
她说着,又用力举起斧头,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的姑!”王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住她,一把夺过斧头,“您可别这个了!您要是实在想搭把手,就来厨房帮我择择菜、烧烧火,那总行了吧?”
“真的可以吗?”林娇娇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谢谢王婶!我一定会好好的!”
目的达成。
厨房,是整个陆家大院的“心脏”,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林娇娇以帮工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待在了这里。
她手脚麻利,心思细腻。王婶让她择菜,她就把每片叶子都洗得净净;王婶让她烧火,她就把火候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刚好。
半天下来,王婶对这个“落魄小姐”的印象大为改观,嘴里不住地夸她“手巧心善”。
中午时分,楼上陆野的房间又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动静。
王婶愁眉苦脸地叹气:“这可怎么好?三少爷午饭又不肯吃,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机会来了。
林娇娇眼珠一转,一边帮着揉面,一边状似无意地小声说道:“王婶,我听我们乡下老人说,人要是心里烦躁、身上疼,喝点清淡的白粥,最是养胃安神。”
“白粥?”王婶摇了摇头,“试过了,早上送上去的,连碗都给砸了。”
“那……或许可以熬得久一点,熬出米油来。”林娇娇垂着眸子,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以前在家,给我祖父熬过。就用小火慢慢地煨,煨上一个时辰,那米油厚得能揭起来,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人就舒服了。”
王婶有些意动:“真有这么神?”
“我也不知道……就是个土法子。”林娇娇怯生生地说。
“行!死马当活马医了!”王婶一拍大腿,“正好这锅里还剩了点早上的米,你来弄!我得赶紧去给老夫人他们准备午饭了。”
王婶走后,厨房里只剩下林娇娇一个人。
她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专注与冷静。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那点剩饭,又从角落的米袋里重新舀了一碗上好的新米。淘洗净后,她加入了足量的清水,点燃了灶膛里的小火。
一切准备就绪。
她状似无意地走到厨房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闪身回到灶台。
她的手飞快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还是她从林公馆逃出来时,祖父塞给她的最后一点“家当”。
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而是一些经过特殊炮制、磨成细粉的药引。
她打开纸包,用指甲掐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茯神,安魂、定魄、宁心。
又捻起一撮淡黄色的粉末——那是远志,安神、益智、祛痰。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另一个更小的纸包里,捻出几乎微不可见的一点点赤色粉末。那是炮制过的丹参,活血、祛瘀、止痛。
这几味药材都极其普通,但经过林家秘法炮制后,药性提升了数倍,且气味变得极为清淡。她将这些粉末均匀地撒入锅中,用长柄勺迅速搅动,让药粉瞬间融化在滚沸的米汤里。
一股极淡、极清雅的草木香气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浓郁的米香彻底覆盖。
做完这一切,她将油纸包迅速收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林娇娇就守在灶台前。她没有用大火,而是控制着灶膛里的火苗,让锅里的米粥始终保持在似滚非滚的状态。这是熬制药粥最关键的一步,名为“煨”。只有这样,才能让米粒中的精华与药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而不是简单地混合。
一个时辰后,锅里的粥已经变得黏稠软烂,表面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泛着光泽的米油。空气中,只有纯粹的、诱人的米香,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药味。
“好了。”
林娇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用勺子舀了一碗出来。雪白的粥,配上青花瓷碗,煞是好看。
她刚想端起来,却又停住了。
不行,不能由她送上去。否则,目的性就太强了,肯定会引起怀疑,尤其是那个狐狸一样的陆二哥。
她眼珠一转,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端着那碗准备送给陆野的粥,走到了厨房门口,正好碰到准备进来盛汤的王婶。
“王婶,”林娇娇一脸的不好意思,“这粥熬好了,我……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可是……刚才揉面闻着油烟味,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这碗……倒了又可惜,您看……”
她把手里的粥往前递了递,那副样子,像是生怕王婶责怪她浪费粮食。
王婶一看,那粥熬得确实好,米油厚亮,香气扑鼻。再看看楼上,心里一动。
“行了行了,放这吧。”王婶接过碗,嘴上埋怨着,“你这孩子,没胃口还熬什么粥?正好,我再上去试试,看三少爷肯不肯喝一口。”
王婶端着粥,一边走一边嘀咕:“就算不吃,好歹拿个热东西暖暖胃……”
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林娇娇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回到厨房,端起自己那碗“没胃口”的粥,一口一口,吃得净净。一滴都没剩下。
做戏,就要做全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上出奇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也没有了痛苦的咆哮。
林娇娇心里有数,药效,发作了。
她正在水槽边洗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是陆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一只狐狸,用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审视感。林娇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陆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狭长眸子,闪着精明的光,落在了她身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比冬的寒风还要冷。
“小嫂子。”
“你刚才在厨房里,到底煮了什么好东西?”
“这空气里……怎么还留着一股子千金难求的药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