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阁一侧,有一个小佛堂。
秦意欢并不信佛,奈何她母亲,秦家主母颇信此道,倒是叫秦意欢也慢慢沉下心来,在小佛堂写过几回佛经。
天蒙蒙亮,玉芙便碎步进来。
将东宫之中莫名涌起的流言,一五一十同秦意欢说了。
她手一错乱,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墨,好好的一册即将撰抄好的佛经,便这般毁了。
秦意欢眼神复杂地抬起头来。
“当真?”
玉芙方才听见这个消息时,心中堪堪涌起的,竟然是庆幸。
虽说此事是太子妃谋划的,她作为凤鸾阁的侍女,属实是不应该如此。
可…
玉芙心中惦记着太子那冷俊的面容,英武的背影…
她呼吸错乱了一瞬。
害怕太子妃察觉到,玉芙急忙低垂下头来,克制住自己的声线。
“娘娘,她若是当真得了殿下的厌恶,奴婢怕…奴婢怕您也被牵连。”
玉芙这话说得恳切:“您想,即便她当真生下了小皇孙,若是生母不得殿下喜欢,那这孩子…”
“好了。”
秦意欢拧紧眉心,一下打断了玉芙的话。
“此事莫要再说。”
让秦簌簌入东宫,成为殿下的女人,是她与母亲权衡许久做的决定,轻易不得更改。
只是…
秦意欢唇瓣动了动,她刚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外边传来的声响。
“陈公公,您怎么来了?”
玉芙一顿,急忙将他迎到了前厅。
陈公公是东宫之中的老人了,他生得瘦,脊背微微佝偻,一身靛青宫装一看便是新裁的。头发半白,用一青玉绾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斜着眼睛看向玉芙,却没有回答她的话,等到秦意欢走到面前时候,陈公公才换上讨好的笑,笑得露出眼角的细纹。
“娘娘,您安。”
看着陈公公讨好的笑意,眉眼间的锐利,秦意欢的心一下便堵了。
陈公公唯利是图的性子,短短三个月不知晓从她手中拿过了多少好处。
却从来没有帮她做过一件靠谱的事!
秦意欢扯了扯嘴角,却还是顾忌着他的身份。
再怎么样,如今陈公公可还是东宫的总管太监,身份地位不容小觑。
“陈公公来了。”
她僵硬的笑意在瞧见陈公公手上的东西时候柔和了些许,陈公公代表着殿下,那这东西,定然是殿下赏给她的。
秦意欢的心情突然好了几分:“玉芙,去后边将上一回母亲送来的赤金如意拿出来,如今天色尚早,也劳烦陈公公来一趟了。”
等玉芙将东西拿过来后,陈公公摸了摸,眉眼间显露几分满意,而后才拱手。
“多谢娘娘,此次殿下前来,也是让奴才给您送一礼的。”
秦意欢闻言,微微坐正了,面上挂着几分笑意。
可等陈公公将“礼”放下之后,秦意欢面上的笑意却是僵硬在原地。
“这是…”
秦意欢昨叫秦簌簌端过去的,也是一碟糕点。
如今,入目的竟同样是一碟八宝茯苓糕。
秦意欢笑意勉强,就连指尖都蜷缩在一块了。
可陈公公面上却是喜意。
说实话,他也不知晓殿下的心思,可这个时辰派他这个老骨头来凤鸾阁,定然是好事。
总不会是提点吧?
“娘娘,这可是殿下刻意派老奴送来的。这茯苓八珍糕,可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如今东宫之中,唯独您这儿一份呢,殿下待您的心啊,那真是!”
秦意欢听着陈公公的话,心中虽是依旧有几分怀疑,可总归面上神色却是好看了许多。
“多谢公公,那本宫便收下了。”
等再多说了些吉祥话后,将陈公公送了出去。
秦意欢面上神色陡然塌了下来。
她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待玉芙将陈公公好声好气送走之后,回到内殿,烛光映照下, 叫太子妃眼下的乌青都拉得长,叫玉芙险些吓了一跳。
“娘娘,您这是?”
秦意欢扫了玉芙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你说如今,殿下送这个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着自家主子的话, 玉芙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开口:“便如陈公公方才所说,这当然是殿下予您的殊荣!”
玉芙倒是没有再想深,毕竟这个点儿,殿下派的可是陈公公来,东宫的太监总管,这可不是普通小宫女小太监呢!还不能展现殿下对于娘娘的看重吗?
听着玉芙这傻不愣登的话,秦意欢盯着那噼里啪啦的烛光久了,微微有些出神。
“可本宫觉得不对。”
她抬眸,对上玉芙的眼。
“这像是,殿下对本宫的警告。”
秦意欢这话说得有些重,玉芙面上僵硬一瞬:“当真,如此?”
秦意欢原本便没想听玉芙再多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只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提及。
希望,当真是她想多了罢。
只是这糕点,既然是殿下赏赐的,秦意欢也不能无动于衷。
她顿了顿,看向玉芙。
“将这糕点分好,等到时候她们来请安了,都一一送下去,便说是…本宫借花献佛,赏给她们的。”
玉芙闻言,眉眼中染上笑意,她大大方方地俯身,一开口便满是吉祥话。
“娘娘大方,母仪天下之姿,想必那些嫔妃们心中不知多么艳羡您呢!”
秦意欢摆了摆手,便叫她下去。
月光沉如水,如今却有隐隐匿于乌云身后之兆。
东宫之中,最重要的便是殿下的心,她原本以为,自己与殿下青梅竹马,又成了太子妃,必定是这东宫之中最特别不过的存在。
可如今…
秦意欢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心,竟在一瞬间慌乱了。
–。
暖云坞里,何嬷嬷抬眸,瞧见秦簌簌如今的气色格外的差,一张小脸雪白如霜,叫人看了都心疼。
可何嬷嬷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那流言传得飞快,自然也入了她的耳里。
瞧见秦簌簌被金穗搀扶的柔弱模样,何嬷嬷下巴抬起,眼中闪过鄙夷。
只不过她好歹还记得太子妃的交代。
“小主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她话语里带着抱怨,就要走上前去拉扯秦簌簌。
方才被主子叮嘱过的金穗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她走上前一步挡在秦簌簌的跟前,壮着胆子呵了句:“嬷嬷做什么呢!”
暖云坞在秦簌簌不在时候,由内务府拨了四个丫鬟,两个小太监过来。
如今金穗这么一开口,不仅把何嬷嬷吓了一跳,更是叫院子里这几个新来的丫鬟、太监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呸,小贱蹄子,不过是在殿下那里失了颜面,便将气洒在我头上,等你家主子…哼,没见识的家伙!”
何嬷嬷咬了咬牙,看着金穗搀扶着秦簌簌进去的背影。
她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对策。
想到方才正院那边派人过来,说是今东宫各院的小主都得去凤鸾阁请安。
若是秦簌簌不知晓此事,睡过头了,那…
何嬷嬷掩下心中满满的恶意,对着“砰”地一声紧闭的房门,她冷哼了一声,便转身回了下人房里。
而屋内。
金穗手在发抖,在秦府,她以软弱为生,如今乍然立了起来,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主子,您说何嬷嬷会不会记恨奴婢?”
秦簌簌抬眼看她,直言不讳:“只要你做我的贴身丫鬟一,她便记恨你一。”
至于今,只不过是落下面子的事,说不得多重。
金穗似懂非懂,她微微颔首,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窗边便响起微弱的敲门声。
金穗一顿,看向秦簌簌,见自家主子颔首,她才走上前去。
一开门,瞧见外边的人,金穗一顿。
那青绿色衣裳的丫鬟急忙俯身:“金穗姐姐,奴婢是今内务府公公拨来的宫女,名唤绿梧。”
似是怕金穗嫌她耽搁时间,绿梧的话语明显加快了些。
“方才主子没有回来时候,奴婢瞧见凤鸾阁的人来了。”
一听这话,金穗的脸色微变,侧过身看向秦簌簌时,便见她颔首,示意金穗将绿梧带进来。
等到绿梧进了里屋,第一回瞧见秦簌簌容颜时候,这小丫鬟脸色“腾”一下红透了,她急忙给秦簌簌请安。
“主,主子。”
秦簌簌站起身来,扶她起来。
“不必多礼,说吧。”
绿梧听着秦簌簌不冷不热的声音,急忙低垂下头来:“奴婢远远听着,听凤鸾阁的大宫女同何嬷嬷说,今东宫各院的主子都得去太子妃的院子里请安。可奴婢方才瞧见何嬷嬷…”
何嬷嬷并没有同秦簌簌说这事。
金穗一下便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她脸色煞白。
秦簌簌软睫微垂,前世也是这个子,秦意欢将她推到东宫那堆女人的前边,让她受尽羞辱。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视线再度落在面前的绿梧身上。
秦簌簌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绿梧都浑身发抖。
她才缓缓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我知晓了。”
秦簌簌的话刚落,金穗便弯下身来,给绿梧的手中塞了个金簪子。
绿梧唇瓣动了动:“奴婢不是…”
秦簌簌打断她的话:
“暖云坞赏罚分明,这便是我予你的赏赐,收着吧。”
绿梧犹豫片刻,将簪子收下,俯身谢礼:“奴婢,多谢主子赏赐。”
待她悄悄走后,金穗后怕的声音响起:“还好,还好时间来得及…”
只是金穗一抬眸,看向秦簌簌面上突然起的小疹子时,她瞳孔一缩。
“主子,您的脸!”
脸上那微弱的刺痛感传来时,秦簌簌松了一口气。
“无妨。”
她站起身来,叫金穗替她换了身衣裳后,外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秦簌簌眉眼弯弯,拿过面纱戴在脸上。
“时辰快到了,也该会会那些个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