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皇祖父吗?”
“你又要罚我父王的银子呢?”
小姑娘的声音在御书房里脆生生响起。
李安宁双手叉着腰,圆滚滚的一团人,硬是把脖子仰到了极限,眉毛拧成一小撮,凶凶的。
嘉裕帝正把一众不孝子挨个训得抬不起头,被这声脆生生的质问一截,声音都停了半拍。
垂眼看了看殿中那只还在踮脚的小团子,随即抬手一指,目光冷冷落在楚王身后那道身影上。
“你不是说,阿宝的脑子治好了吗?”
那位身娇体软、以貌美闻名天下的睿王殿下,从老二楚王身后探出半张倾国倾城的脸,语气还挺笃定:“她都能一口气说两句话了,还不算好?”
嘉裕帝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倒也是。
这孩子从前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呆呆地流口水。
可下一瞬,那点尚未落定的情绪,便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那也不能擅闯御书房!”
还冲着自己一个皇帝“你”啊“我”的,一脸找茬的样。
半年前,睿王怕自己的独女——痴傻的嘉懿郡主在京中受欺负,一咬牙,请旨带着女儿去看守皇陵了。
前却有八百里加急传到宫中,说郡主不知怎的跑进了安葬着高祖、太宗等先帝的奉先陵核心区,被一道雷给劈晕了。
嘉裕帝接到急报,惊得从床上坐起,连夜派了六名太医赶去。
不想,昨睿王就带着“郡主苏醒且神智清明”的好消息,大摇大摆地回京了。
并有人私下里说,那孩子原是魂魄不全,是奉先陵中祖宗显灵,把人送去观音座下走了一遭,如今功德圆满,这才放了回来。
嘉裕帝大喜之后,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来。
不是,孩子好了就好了,回京就回京,但等自己的旨意两,会死吗?
不知道无旨回京,会被那些老学究们弹劾成什么样吗?
生气归生气,可对着元后留下的唯一嫡子,终究舍不得重罚,老三几个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嘉裕帝索性冷下脸,把一群儿子统统拎到跟前,一并训了。
刚骂到“既然如此,便罚银三千两,以儆效尤——”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被人当众扫了面子,嘉裕帝沉下脸,帝王威压陡然落下。
“阿宝,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压了过来,带着探究、紧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安宁眼睛瞪得溜圆,小脯还挺着,腮帮子微鼓,那架势,活脱脱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准备跟真龙天子掰扯到底的模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小祖宗又要憋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顶撞之词时。
下一瞬。
“扑通。”
小小一团,结结实实跪在了金砖地上。
这…就跪了?围观群众心里莫名飘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李安宁: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但银子会!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方为英雌!
她当然知道这是大不敬,可她要是不这么说,下一刻遭殃的就是睿王府本不富裕的钱袋!
她那王爷爹,就她这么一个闺女。
他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吗?
与其让银子挨刀——
李安宁眼珠子飞快一转,抬起小脸,脆生生开口:
“回皇祖父。”
“孙儿知错,不该顶嘴。但孙儿只是觉得与其每次都罚父王银子,让他不长记性,回头还得继续惹您生气…不如,换个更直接的法子?”
嘉裕帝眯了眯眼:“哦?什么法子?”
李安宁挺直小腰板,掷地有声,吐字清晰:“直接把父王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什么?!”
被自家女儿一下子“孝”出来的睿王,眼睛猛地瞪圆,差点没从楚王身后原地弹射起飞。
李安宁却仿佛没看见她爹濒临崩溃的表情,还一本正经地掰着肉乎乎的小指头,开始给皇帝算起了“经济账”:
“皇祖父您想啊,罚他银子,这个不孝子…咳,我父王,他心疼过吗?最多肉痛两天,转头就忘了!”
“可您要是打到他肉疼——”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小脸严肃认真得仿佛在讨论国家大计,“那效果就不一样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下回想作死的时候,屁股肯定先替他记住!保管比什么圣旨律法都管用!对吧?”
御书房里静得诡异,嘉裕帝看似还正襟危坐,其实已经走了一会了。
好几位皇子表情都微妙起来,像是想反驳,话到嘴边,竟一时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李安宁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这一盘算下来,越想越靠谱,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新换的脑子,果然比上辈子那个熬夜加班宕机的强!
见嘉裕帝一直没开口,还一副好商量的谄媚:“皇祖父,要是您觉得一板子抵一百两银子不划算的话…”
她咬了咬牙,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那、那再多送您几板子,也不是不行!”
嘉裕帝唇角抽了抽。
睿王终于绷不住了,试图引起女儿的亲情:“阿宝,我可是你亲爹啊!”
见李安宁眨巴着眼睛无动于衷
“再说了,打坏了还得花银子治,懂不懂?!”
李安宁歪着脑袋,好像…也有点道理。
古代没有医保,看病很贵的!!!
她小嘴抿了抿,明显有点不甘心,随即,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灵光乍现!
小手“唰”地一下,直直指向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赵王,声音清脆响亮:
“那要不罚六叔吧。”
刚刚还在暗自庆幸今逃过一劫的老六赵王,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这也能扯到本王?!
李安宁还在极力推销:“皇祖父,六叔有钱,你怎么不罚他啊?”
赵王袖子一甩,气急败坏地又把锅甩回去:“父皇明鉴!儿臣可没有无诏回京啊!”
一直沉默是金的楚王,趁此空档,大气凛然、动作脆地往旁边挪了一大步,彻底与睿王父女划清界限。
这父女俩连老六都要攀咬,简直丧心病狂!离远点,安全第一。
其余王爷见状,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也不自觉地向后退——离远点,再远点。
眨眼间,以父女俩为圆心,以 “众人弹射起步的极限距离” 为半径,空出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孤岛。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睿王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莫挨老子”的视线,脚趾在锦靴里尴尬地抠了抠地。
他侧过身,凑到女儿耳边,小声商量,语气软得不行:
“乖女儿,要不…先让你皇祖父罚?也就三千两,咱们…咱们虱子多了不怕痒。”
“也——就——三——千——两?”
李安宁小胖手伸出三嫩的手指头,尖声尖气地重复,腮帮子鼓得像塞满了松子的小仓鼠,气得浑身小肉肉都在抖。
“你昨晚带我逛窑子的时候,连三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旧账重提,痛心疾首,“害得我连‘扶柳公子’的正面都没瞧见!”
睿王梗着脖子,试图维护最后一点父亲的尊严和事实:“怎么没见?咱们不是在门口扒着门缝,瞧了好一会儿吗!”
李安宁立刻接话,小嘴一撇,满脸不服:“扶柳公子我就瞥见个侧脸!就被人给轰走了!”
睿王蹙眉:“那等弱质纤纤的,有什么好看?还是墨影公子多好,剑眉星目,英气凌云!昨夜月下那一式回风剑,才叫真风流!”
“你懂什么!” 李安宁跺脚反驳,小脸气得通红,开启了“安利”模式,“扶柳公子那种弱质纤纤、我见犹怜,让人一看就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破碎感’,才是万中无一!稀有资源!你那个墨影,一看就很能打,哪有我哥哥惹人怜爱!”
睿王神情一肃,难得端起点为人父的架子,斩钉截铁:
“这个…为父绝不能让着你了。墨影公子月下那一式‘回风拂柳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才是真风流!真绝色!你那扶柳,风一吹就倒,有什么看头?”
于是,御书房内,画风急转直下。
“扶柳毒唯”与“墨影毒唯”当殿对峙,从谁站姿更飘逸吵到谁骨相更耐看,从“一眼惊艳”论战到“细水长流”,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父女二人越吵越起劲,圆滚滚的身子撞着大人的腿,那本就不多的塑料父女情,在激烈的审美分歧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当场“割袍断义”,划清界限。
李安宁小手一拍小肚子,眼睛闪闪:““光吵有什么用!昨夜‘双璧争魁’结果早该出来了!不服的话,我们这就去‘听竹轩’看个究竟!谁赢了,谁就眼光好!”
睿王也被激起了奇怪的胜负欲,脆挺直腰杆:“好!为父便与你赌这三千两——输的人,认罚!不许赖账!”
“成交!”父女俩越说越起劲,竟真的一甩袖子,肩并着腿就要往外走。
刚一脚跨过门槛——
一道冷冽的声音像寒风扫过:“站住。”
“——朕,准你们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