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道悬了七年的“惊雷”，终究是劈到了大理寺的头顶上。
人还没到呢，大理寺卿崔明远当机立断，就将这“光荣而艰巨”的接待任务，稳稳地摁在了少卿孙维肩上。
孙维捧着这块山芋，转头就找到了在大理寺兢兢业业了十几年、以脾气好、耐性足闻名的寺丞赵平川。
赵平川听完孙少卿语重心长的嘱托，那张老实本分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视死如归的表情。
“下官明白了。” 赵平川深吸一口气，“定当…竭尽全力，让王爷宾至如归。”
孙维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兄弟，稳住，全寺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赵平川引着睿王跨过高高的门槛，脸上挂着标准且紧绷的笑容：
“王爷，咱们大理寺，主掌天下刑名重案复审、百官纠劾，与专管京城治安琐事的京兆府、主掌律法刑名的刑部，各有职司。”
他语速平稳，尽量说得通俗，“简单说，麻烦的、要命的、涉及官身的案子，多半最终都得送到咱们这儿过一遍。”
睿王“哦”了一声，兴致缺缺。
赵平川引着他往前走，继续尽职解说：“您请看这边，前院仪门。寻常百姓递状申冤、苦主初次陈情，都在此处初理，筛出那些该归京兆府或刑部的，留下需寺内详审的。”
睿王脚步未停，懒散地扫过那排低矮厢房和几个面带愁苦、低声絮语的百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平川以为他是嫌嘈杂，赶紧往深处清静地方带，嘴上不忘继续介绍：
“王爷这边请，这边是左寺公廨，专理各州县呈报上来的疑难重案。”
他指了指一侧门窗紧闭、气氛明显肃穆的院落，隐约能见里头人影匆匆，案牍堆积。
“这边是右寺，”赵平川又指向另一侧，“负责复核京师案件，兼理涉及宗室、官员的诉讼。”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花木扶疏的庭院，连着几间宽敞明亮的厅堂，环境陡然清幽雅致了许多。
“此处是后堂，”赵平川松了口气，语气也稍缓，“寺卿、少卿及诸位丞、评事常在此议事、处理机要。王爷您的值房也安排在此处。
他停在一间格外敞亮、摆设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屋子前，推开门，侧身让开，“您请看看，可还合意？若缺什么，下官立刻让人添置。”
睿王这才撩起眼皮，略略打量。
窗明几净，书案宽大，座椅铺着软垫，旁边小几上甚至摆着时鲜花果和一炉袅袅生香的檀香。
倒是比预想的舒适些，他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半分，纡尊降贵般“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赵平川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连忙道：“您稍坐，下官这就去取些案卷摘要来，供王爷闲暇时翻阅了解。”
“不必…”睿王刚想摆手拒绝“案卷”这种恐怖东西，忽然想起离府前李安宁那双“你敢空手而归试试”的炯炯眼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取些简要的来便是。”
当然，那几份卷宗的封面都没被打开过。
他往那铺着软垫的宽大座椅里一靠，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扶手，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漫长的一天，该如何熬过去？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衙役小心翼翼地送来了大理寺衙门的公厨饭食。两荤两素，白饭管够，看着倒也算净实惠。
睿王只掀开食盒盖子瞥了一眼，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就嫌弃地拧了起来。
“石岩，”他站起身，掸了掸原本就纤尘不染的衣袖，“更衣，出门。”
睿王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带着石岩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邻近的安仁坊。
巷口支着个简陋的棚子，一口大锅沸着滚滚骨汤，白汽混着浓香散在空气里。三四张旧桌条凳摆在棚下，坐满了人。
正是“刘记面摊”最热闹的时候。
食客们吸溜面条的声响、就着蒜瓣咬烧饼的咔嚓声、还有高声谈笑的市井俚语混在一处，伴着大锅灶上永远沸腾的骨汤白汽和浓郁肉香，构成了京城最鲜活扎实的烟火气。
他刚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柜台后正擦桌子的憨厚老板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哟！李五郎！可有些子没见你了！”
睿王——此刻是“李五郎”随意点点头，淡声道：“老规矩，两碗细面，浇头加倍，再切盘卤牛肉。”
“好嘞！” 刘老板爽快应下，扭头就冲着后厨帘子方向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笑意，“闺女！给你李五哥那两碗面，多加点肉！他可是老主顾了！”
灶台后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衣裙的少女正低头揉面。闻声抬起脸，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蛋微圆，眼睛很大，眼神却有些直愣愣的，看人时格外专注，甚至有点呆。
她没说话，只朝着睿王的方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就从案板旁钩子上取下块油亮的卤牛肉，按在砧板上。
“笃…笃…笃…”
刀落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稳的，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
睿王对这对父女的做派习以为常。旁边石岩已拎起桌上粗陶茶壶，稳稳地给王爷倒了杯寡淡的茶水。
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海碗，汤色清亮，面条雪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酱色肉丁浇头，旁边单独一盘切得整齐的卤牛肉，分量着实敦厚。
睿王刚拿起筷子，一个爽朗的声音就带着风坐到了他对面。
“李五弟！真是你啊！刚在那边瞧着就像！”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净的灰布短打，面容端正，一双眼睛亮而有神，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手里也端着碗面，毫不客气地放在睿王对面，又冲石岩友善地点点头，显然也是熟面孔。
“陈三哥。” 睿王唇角微抬，顺手将桌上那盘卤牛肉往对面推了推，“这么巧。”
“哎！” 陈三应得响亮，也不客气，夹了片牛肉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量睿王，“是有小半年没见着你了！前阵子我还跟刘叔念叨呢，说李五弟别是离开京城了吧？怎么样，这半年…可还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