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向阳大队的打谷场上乌压压站满了人。
大队长秦烈站在最前面的土台上，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一本卷了边的记分簿，正在分派今天的农活。
经过昨晚那一出“衬衫风波”，苏软今天特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穿着昨晚洗净晾的长袖衬衫，虽然有点皱巴，但好歹遮住了那一身惹火的皮肉。她低着头缩在知青队伍的最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她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在一群晒得黝黑的社员中间，就像黑夜里的夜明珠，想藏都藏不住。
秦烈今天穿回了那身正经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起来禁欲又威严。他那双锐利的鹰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苏软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今天还是双抢。男劳力，全都去西边大田割麦子，每人每天两亩地的定额，完不成的扣工分！”
“女劳力，跟着后面捆麦子、捡麦穗。”
“知青点的……”
说到知青点，人群里一阵动。那些刚来没几天的城里娃娃，早就被这两天的农活折磨得叫苦连天了。
秦烈翻了一页记分簿，面无表情地念道：
“男知青跟大部队去割麦。女知青去捆麦。”
“苏软……”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昨天割麦子晕倒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今天要是再去，估计还得晕。可是她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要是挑三拣四，肯定要被批评。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站出来领罚，就听见秦烈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软，去场院看场。”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看场？
那可是全村最轻松的活计！
不用顶着大太阳下地，也不用弯腰受累。只需要坐在打谷场边的树荫下，拿着长竹竿赶赶偷吃麦子的麻雀，偶尔给晾晒的麦子翻个面就行。
通常，这是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或者八九岁的孩子的活。工分虽然只有八分，但对于苏软这种体力废柴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大队长！”
苏软还没来得及说话，知青队伍里就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男知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满脸涨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是知青点的赵刚。
他早就看不惯苏软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这两天苏软活总是拖后腿，还连累他们整个知青小组被扣分。现在居然还要搞特殊？
“我不服！”
赵刚指着苏软，大声嚷嚷道：
“凭什么我们男知青就要去割麦子累死累活，她苏软就能去坐着看场？大家都是来队的，都是为了建设农村，凭什么她搞特殊化？这不公平！”
这一嗓子，喊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周围的几个女知青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嫉妒。
“就是啊大队长，苏软虽然长得娇气，但也不能这么偏心吧？”
“这哪是来活的，这是来当少的吧？”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起哄，苏软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
她知道赵刚说得对。
可是……她的手到现在还钻心地疼，水泡还没消下去。如果再去割麦子，她真的会死的。
秦烈站在高台上，面对底下的乱，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缓缓合上记分簿，“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步从土台上走了下来。
皮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刚的心跳上。
随着秦烈的近，赵刚原本高昂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那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煞气，本不是他这种文弱书生能扛得住的。
秦烈走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米九二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赵刚不得不仰起头，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服？”秦烈冷冷地问。
“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赵刚硬着头皮说道，“苏软她……”
“她昨天晕倒了。”
秦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连筷子都拿不稳。让她去割麦子？你是想让她死在地里，还是想让我再背她回来一次？”
赵刚噎住了：“那……那也不能看场啊！那都是给老人的……”
“我是大队长，这向阳大队，我说了算。”
秦烈突然近了一步，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住赵刚，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你想教我做事？”
赵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不……不敢……”
秦烈冷笑一声，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
他提高了音量，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苏软身体不好，这活是我派的。她看场的工分，要是有人觉得多了，就从我的工分里扣！我不怕吃亏，我担着！”
全场死寂。
从大队长的工分里扣？
谁不知道秦烈是全村活最猛的，每天拿的都是最高的十二分！他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刚来的女知青，拿自己的工分去填？
这护短护得，简直没边了！
苏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
晨光下，秦烈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
“她身体不好，我担着。”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软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因为长得漂亮，她受过很多非议，却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不问缘由，不讲道理，只为了护着她，就敢跟所有人叫板。
“还有谁有意见？”
秦烈环视四周，语气森冷，“有意见的现在站出来，跟我去割两亩麦子比比看。赢了我，这大队长让你当！”
谁敢跟他比？
那是找死！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赵刚彻底哑了火，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其他的知青和社员们也被秦烈这副煞神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既然没意见，那就解散！活！”
秦烈大手一挥，人群立刻作鸟兽散，生怕晚一步就被大队长抓去当典型。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烈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苏软，眉头皱了皱，语气又恢复了往的冷硬：
“还愣着什么？去场院。要是让麻雀吃了一粒麦子，晚饭别想吃。”
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苏软却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知……知道了！谢谢大队长！”
苏软回过神，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秦烈被这个笑晃花了眼。
他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转身大步朝麦田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