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棠不是傻子。
当初她说想嫁季临川,他一口答应,她只当是世交情分,门当户对,各取所需。
可这一年,穿越女对季临川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桩桩件件,足以让有血性的男子翻脸报复。
可季临川呢?
明明气得要死,在外面放狠话,再管她的事就是狗。到头来,只知道喝闷酒,连句重话都没敢往死里说。
季临川该不会早就喜欢她吧?
谢听棠把茶杯递到他嘴边。
季临川愣住了,残存的酒意一下子全散了。他心里翻江倒海,恨她恨得牙痒。
这一年,他的脸面被她踩在地上碾了又碾,自己就像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可对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些狠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微凉的杯缘压在他唇上,季临川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鬼使神差张开了嘴。
茶水是温凉的,流过涩灼热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可耳朵却一下子烧了起来,脸也烫得厉害。
谢听棠等他喝了两口,放下茶盏,问:“这样,算是原谅我了吗?”
季临川没吭声,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醉狠了,又像是清醒得吓人。
忽然身子一歪,直直倒进谢听棠怀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谢听棠手里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摔裂开来。
季临川把脸埋在她肩窝,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谢棠棠,我恨死你了,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
话说得凶狠,搂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一点没松。
就在季临川扑进怀里的那一刻,谢听棠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淌过全身。
和之前碰到沈知序时一样,身体里隐约的凝滞感又被冲开了一些,对身体的掌控更顺畅了。
不是只有沈知序?
季临川也可以?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阵压不住的惊喜涌上来,真是柳暗花明。
她想起脑子里系统,那东西似乎有它的规矩,只要不主动叫它,平时基本不会冒出来。
这倒是方便了她。
怀里的人半天没动静,季临川以为她又走神去想沈知序了,无名火又冒起来。
他晃了晃她,执拗重复:“谢棠棠,我说我恨你,你听见没有?”
谢听棠回过神,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季临川身体一僵。
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骂他,也不推开他?
她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季临川忍不住偷偷多吸了两口,心里的烦躁被抚平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你当真要退亲?”
谢听棠的手搭在他肩上,感受着暖流涌入,心情不错,肯定道:“当然是真的。”
季临川心里却没觉得多高兴,反而冒出一股怀疑。
她肯定是和沈知序闹别扭了,说的气话吧?等过两天,说不定又贴上去了。
这么一想,他又烦躁起来,恶声恶气道:“沈知序那人虚伪得很,你最好说话算话!别过两天又去找他!”
谢听棠没接这话。怀里的人渐渐没声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虽然靠在她身上。
但分量不重。
谢听棠叫了他两声,没反应,看来是真睡着了。
坐得久了,腰背发酸。
谢听棠没法,只好喊来阿飞。
阿飞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闻声立刻推门进来。一见屋里的情形,自家小侯爷居然趴在谢大小姐怀里睡着了,而谢大小姐也没推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和好了!
这是和好了吧!
他的苦子要到头了!
“快把他扶开。”谢听棠道。
阿飞连忙上前,把自家主子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躺好。
谢听棠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目光扫过季临川垂落的手,看见掌心的血迹。
阿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声解释:“小侯爷刚才不小心伤到的。”
谢听棠没多问,掏出帕子走到榻边,拉过季临川的手打了个结。
“我先回府了。”她起身道。
阿飞早就注意到谢听棠是走路来的,这里离将军府可不近,走回去得天黑。
他立刻殷勤道:“谢大小姐,侯府的马车就在楼下,小的让人送您回去吧?”
谢听棠想了想:“有劳。”
阿飞连忙引着她下楼。走到马车边,车夫已放好脚蹬。谢听棠正要上去,心里忽然一动。
那股因接触沈知序而获得的力量,季临川也行,旁人也行吗?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跟上来的阿飞伸出手。
阿飞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他搀扶,受宠若惊伸出胳膊:“谢大小姐慢些。”
谢听棠将手搭在阿飞的小臂上,借力登上马车。触感寻常,没有那种力量流入的感觉。
果然不是谁都可以。
她心里有了计较,坐进马车,对阿飞道了谢。
阿飞看着马车驶远,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小侯爷终于不用一边喝闷酒,一边骂沈世子了。
他高高兴兴转身,一抬头,忽然对上二楼窗边一道恶狠狠的视线。
季临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窗边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活像偷了什么宝贝似的。
阿飞心里一咯噔,赶紧跑上楼。
雅间里,季临川坐回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上素色帕子。包得不算好看,但很仔细。
阿飞也不知为何,感觉周围凉嗖嗖的,低头回禀:“小侯爷,谢大小姐已经坐府里的马车回去了。”
季临川摩挲着帕子边缘。
阿飞察言观色,补充道:“这帕子是谢大小姐亲自给您包的,依小的看,谢大小姐心里肯定还是有您的。”
季临川没接这话。
今天的谢听棠太奇怪了,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头脑。
他皱着眉,像是问阿飞,又像是自言自语:“她说要和沈知序退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飞一听“退亲”两个字,立刻高兴起来:“这还能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沈世子做了什么惹谢大小姐不高兴了,谢大小姐想起您的好……”
他话没说完,季临川板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沈知序那家伙?她受了委屈才想起我?”
阿飞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的绝不是这个意思!小侯爷您比沈世子好一千倍一万倍!”
季临川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他站起身,目光在阿飞身上靛蓝色的新短打上扫过,怎么看怎么觉得扎眼,尤其想到刚才谢听棠扶过的胳膊。
他拧着眉,一脸嫌弃:“回府把你这身衣裳换了,花里胡哨的,成何体统!以后不准再穿!”
阿飞:“……啊?”
这衣裳到底哪不对劲了?
–
天色渐暗,将军府主院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谢玄舟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身影大半隐在昏沉暮色里。
他生得一副极温润的样貌,眉眼舒展,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地抿着,乍看是个清雅无害的贵公子。
只是此刻,他指尖搭在摊开的文书上,半晌未动,周身透出沉静的冷硬。
亲随邵元无声无息进来,将一只白玉莲纹镯子置于案角。
谢玄舟的目光落在玉镯上,周身残余的沉静气息,霎时褪得净净。
忽然抬眼,看向邵元。
漆眸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邵元后背悄然绷紧。
“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