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袋小米,换她给巴图家那五个光棍当媳妇,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尖利刻薄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进温糯糯的耳膜。
混沌的意识被这一下刺醒。
寒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温糯糯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发黑的屋梁和结着蛛网的角落。
身下是铺着草的土炕,身上的被子又薄又硬,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这不是她那间明亮温馨的公寓。
门外,那尖刻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上了讨好的谄媚。
“王大娘,您放心,这丫头片子虽然娇气了点,但模样是顶顶好的,保管巴图家那几位兄弟满意。”
“再说了,这都大饥荒年月了,饿死的人跟蚂蚱似的,给她找个能天天吃肉的人家,是她的福气!”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温糯糯的头嗡嗡作响。
原主也叫温糯糯,是个从大城市下乡的知青。
父母早亡,寄养在叔叔婶婶家,从小受尽白眼。
好不容易熬到十八岁,又被他们半哄半骗地报了名,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内蒙大草原。
前几天一场倒春寒,原主发起了高烧,本就羸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一碗清得见底的米汤吊着命,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她的好婶婶,连夜从老家赶来,不是为了看她,而是为了把她“卖”掉,换取救命的口粮。
卖给巴图家那五个光棍。
在附近的村落里,巴图家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有名不是因为富裕,而是因为兄弟五个,个个都人高马大,性子野,还穷得叮当响。
传闻他们除了打猎的本事和手里的枪,一无所有,本没有姑娘愿意嫁过去。
婶婶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温糯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她曾是个美食博主,有几家经营得不错的私房菜馆,却在一次外出采风时意外车祸,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没想到,老天居然让她再活一次,还是在这样一个缺衣少食的七零年代。
她不想死。
无论是病死、饿死,还是被卖进狼窝后折磨死,她都不想。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双三角眼里的精明和算计却藏不住。
这就是原主的婶婶,刘兰花。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微胖的大娘,颧骨高高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哎哟,我的乖侄女,你可算醒了。”
刘兰花假惺惺地扑到炕边,伸手就要摸温糯糯的额头。
温糯糯胃里一阵翻搅,偏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刘兰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糯糯,这位是王大娘,她可是个热心肠,专门来给你说个好亲事。”
她一边说,一边给王大娘使眼色。
王大娘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是半块羊肉饼。
金黄的饼皮上还冒着热气,里面夹着的羊肉清晰可见。
温糯糯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胃里烧得辣的疼,饿得眼前阵阵发黑。
那半块羊肉饼,此刻就是世上最极致的诱惑。
王大娘举着肉饼,在温糯糯眼前晃了晃,笑得像诱骗小孩的狼外婆。
“闺女,饿坏了吧?想吃吗?”
温糯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饼,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婶婶……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这副模样,正是刘兰花最熟悉的软弱可欺。
刘兰花心里有了底,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
“糯糯啊,婶婶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身子骨,再饿下去,命都要没了。”
“巴图家虽然人多,但个个都是打猎的好手,嫁过去顿顿有肉吃,不受冻也饿不着,多好的子啊!”
温糯糯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好子?只怕是进了狼窝,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但她现在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反抗的下场,要么被打一顿强行绑走,要么留在这里活活饿死。
答应这门“亲事”,至少还能换来眼前这半块救命的饼。
她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改变一切。
在她思考的瞬间,手腕处一个极淡的叶子形状胎记,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股暖流很微弱,却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定了些许。
这是……
温糯糯来不及深究,她抬起头,看向王大娘。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裂,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和决绝。
“王大娘,饼给我,我就跟你走。”
她没有看刘兰花,这个所谓的亲人,已经让她彻底心寒。
她的脆,反倒让王大娘和刘兰花都愣了一下。
她们准备的一大套说辞,本没用上。
王大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哎哟,真是个好闺女!识时务!”
她爽快地把那半块羊肉饼塞到温糯糯手里。
温糯糯颤抖着手接过肉饼,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面皮的焦香和羊肉的鲜美在口中炸开,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
她活过来了。
刘兰花看着她那吃相,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嘴上却催促道:“快吃,吃完了好上路,别让巴图家兄弟等急了。”
她只想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拿到那半袋小米。
温糯糯三两口就将肉饼吞下肚,连油纸上的渣都舔得净净。
有了食物垫底,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她扶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
单薄的衣衫挂在瘦削的身体上,风一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王大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犯嘀咕。
这么个娇滴滴的瓷娃娃,风吹就倒,巴图家那五个跟铁塔似的糙汉,能看上眼吗?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长得是真水灵,那小脸蛋白得发光,眼睛跟泉水洗过似的,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说不定那些光棍就吃这一套。
“走吧,闺女。”
王大娘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温糯糯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温糯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
门口,刘兰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个麻袋,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甚至没有再看温糯糯一眼,就转身关上了门。
那扇破旧的木门,隔绝了最后一丝所谓的亲情。
温糯糯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也好。
从今往后,她温糯糯,只为自己而活。
门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温糯糯被王大娘半推半搡地带到了一辆牛车旁。
王大娘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闺女,想吃吗?跟我走,保你以后天天有肉吃,就是那家人……兄弟多了点。”
温糯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爬上了牛车,缩在一个角落里。
手腕上的叶子胎记,那股暖意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也是她未来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