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把那张素描纸叠好，放进校服内袋。他没有再看唐心一眼，而是低头整理笔袋，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教室前门的光线变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停在讲台附近。他抬起眼，看到班主任带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女生抱着画板，卷发垂到腰间。她左耳的蓝宝石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唐心。”班主任说，“大家安静一下，给她让个位置。”
林风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还在，小钥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没看他，径直走到他前排的空位坐下。画板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磕碰声，边缘有磨损痕迹，颜料斑块集中在右下角。
林风透过课桌光滑的表面，看见她围裙口袋鼓起一角，应该是炭笔或橡皮。
早读铃响了。学生们翻开书本，教室里响起朗读声。林风拿起语文课本，手指按在胃部，翻到昨天标记的段落。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扫向前排。唐心正从包里取纸，动作很慢。她抽出一张素描纸，铺在画板上，又拿出一支铅笔，削尖。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
她的几张画稿突然被掀飞，纸页翻滚着飘向后排。其中一张落在林风膝盖上，另外几张散在他脚边。
林风低头。
纸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月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珍珠发卡戴在左耳上方。他迅速扫过另一张——还是背影，但发卡移到了右侧。第三张，发卡在头顶发髻中央。最后一张，发卡不见了。
每张画的女孩站姿略有不同，有的微微低头，有的肩膀倾斜。但衣服是一样的，连裙摆褶皱的位置都一致。只有发卡在变。
他正要捡起第二张细看，唐心已经转身。她一手抓起散落的画稿，另一只手压住边缘防止再被风吹走。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几乎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张纸刚离开地面，她耳钉擦过林风手背。
冰凉。
金属触感只有一瞬，随即消失。
“这些是失败品。”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说完就转回去，把画稿塞进画板夹层，扣紧搭扣。
林风坐着没动。
他把刚才碰到耳钉的那只手收回袖子里，缓缓握拳。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摩擦，想抹掉那种凉意。但他记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像刚从冰箱取出的金属，带着持续的温度残留。
他翻开课本，在空白行间写下一行字：“发卡位移 = 记忆偏差？”
笔尖很细，字迹压进纸里。
唐心没有回头。她开始画画，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稳定而均匀。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耳钉三次，每次间隔相同时间。画板夹层深处藏着一张未展示的新稿。上面的女孩正面模糊，唯有珍珠发卡戴在正确位置——左侧耳后两指宽处。
林风盯着黑板。
老师走进来，放下教案，准备上课。粉笔盒打开的声音响起。有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对。
那几幅画不是随意练习。构图太规整，线条太克制。一个艺术生不会反复画同一个背影，除非她在找什么。而发卡的位置变化，不是失误，是测试。她在确认某个记忆片段是否准确。
就像他在股市下单前，会核对三遍数据一样。
他胃部有点闷，伸手按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饿，也不是旧病发作。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当他意识到某件事背后有隐藏逻辑时，身体总会提前反应。
唐心还在画画。
她画的是教室场景。讲台上是数学老师，学生低头做题。画面角落有个男孩坐在后排，右手按着胃部，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画里的细节和现实同步。
林风合上课本，换了一支笔。他发现笔芯松了，拧紧时用力稍大，笔杆发出轻微咔哒声。前排的唐心，手指顿了一下，铅笔停在纸上一秒，然后继续移动。
他们之间没人说话。
也没有人注意到地上曾掉落过画稿。其他同学忙着抄笔记，交作业，讨论昨晚的习题。风吹动窗帘，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张相邻的课桌上。
林风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三下。节奏平稳。
唐心的铅笔忽然断了。
她停下来，拿出小刀削笔。动作比之前慢。削完后，她对着光检查笔尖角度，才重新落笔。
林风看着她后脑勺的卷发。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耳钉。她没去撩。
他想起美术课那天她说的话：“你为什么要重生？”
他没回答。
现在也不能答。
但他知道，她问出这句话，不是好奇。是试探。就像今天这些飘落的画稿，看似意外，其实是有意为之。她在传递信息，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不能表现得太懂。
也不能装作不懂。
所以他只写了那一行字，藏在课本里。不深究，也不放过。
唐心画完了。
她把画纸取下，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内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假装刚才一直在写题。
上课已经十分钟。
老师点名提问，叫到林风。
他站起来，回答正确。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发出轻响。前排的唐心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发现异常。
林风翻开新的一页练习本，写下三个词：
画
背影
重复
然后划掉最后一个。改成：
校服
他停下笔。
唐心突然抬手，用左手摸了摸耳钉。三下。和刚才一样。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一点，但控制得很好。
林风低头看表。
老式机械表的指针指向9:16。他揉了揉胃部，动作自然，像只是不舒服。实际上，他在确认时间。这个习惯从重生第一天就开始了。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有意义。
唐心的画板静静立在桌上。
夹层里的那张新稿没有露出来。画中女孩的脸依然模糊，但珍珠发卡的位置，终于和现实中那个人完全一致。
林风把笔盖扣上，轻轻放在本子旁边。
他没有再看前排。
也没有写字。
只是坐着，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手指偶尔碰一下胃部。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计算什么。
唐心翻开英语课本，找到今天的单词表。她用铅笔在“memory”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很轻，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停下笔。
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三下桌面。
和林风刚才敲桌的节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