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二月十五,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
春雷隐隐,空气里带着雨前湿的腥甜。甘露殿外的铜鹤香炉里,沉香烧得极慢,一缕缕青烟被风切得支离破碎,像谁的心事。
坐在龙案后,案上堆着十几封密折,全是“请充后宫”“请纳贤妃”的奏疏,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扎。
他已经三没合眼了,眼底青黑一片,鬓角的白发像是夜里疯长出来的。
高履行跪在殿下,头低得几乎贴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太医署杜载、孙思邈等六位太医,已在殿外候旨……”
指节死死抠着龙案的鎏金云龙,指甲缝里全是血痕。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传。”
殿门大开,六位太医鱼贯而入,个个面白如纸,额头冷汗比雨水还密。为首的杜载膝行两步,声音颤得不成调:“臣……臣等奉皇后娘娘之命,为陛下请脉……”
“皇后?”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们去的?!”
杜载扑通一声磕在地上,脑袋砸得青砖“咚咚”响:“回陛下,是皇后娘娘说……说陛下近龙体违和,寝食难安,特命臣等……臣等诊治……”
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到绝境的狮子。他想起昨夜,长孙皇后遣人送来一盏安神汤,汤里浮着两瓣梅花,他喝得急,烫得舌尖发麻,却仍旧一口饮尽。
难道那碗汤里……
“说!”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砚台跳起老高,“你们究竟诊出了什么?!”
六位太医齐刷刷跪成一排,孙思邈颤巍巍捧上一卷黄绢,声音老得像风箱:“陛下……龙体……龙体阳气虚衰,精元大亏……恐、恐再难……再难诞育子嗣……”
“放肆!”一把抓起那卷绢帖,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一样落了满地,“朕才四十二岁!朕征战半生!朕——”
话没说完,他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陛下——!”
甘露殿乱成一团。
同午后,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长安。
“陛下不行了。”
“再不能有子嗣了。”
“皇后娘娘亲自请的脉,六位太医联名写的诊册,错不了!”
酒肆、青楼、茶馆、甚至东市卖糖人的摊子边,都在传同一句话。
立政殿后殿。
李丽质坐在小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棋子是“将”,黑色的,上面却被她用朱砂画了一道血痕,像一道伤口。
“母后,”她头也不抬,声音甜得发腻,“父皇栽了。”
长孙皇后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萧临之的头发,少年趴在她膝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低头,在萧临之发顶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风:“嗯,栽得彻底。”
李丽质把棋子往案上一扔,“啪”地一声脆响,惊得萧临之一个激灵醒了。
“殿下……”他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玩‘将父皇的军’呢?”
李丽质扑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撒娇:“老师,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母后都亲你三回了,你都没醒!”
萧临之耳瞬间红了,偷偷瞥了长孙皇后一眼,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他后腰轻轻掐了一把。
“咳,”他咳两声,抱起李丽质放到一旁,“说正事。陛下现在估计气得砸宫灯了,接下来怎么办?”
长孙皇后起身,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月白中单下,那朵血兰印子若隐若现。
“接下来,”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让陛下‘病’得更重一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传旨下去——”
“陛下龙体违和,恐难理事,着皇太女李丽质监国。”
李丽质眼睛瞬间亮了,像夜里突然窜出的火光。
“母后!”她扑过去,死死抱住长孙皇后的腰,“您真的要把皇位给我?!”
长孙皇后揉着她的头发,笑得温柔又残忍:“傻丫头,母后说过,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
她侧头,看向萧临之,眼底情绪翻涌,像一潭被搅乱的春水。
“至于陛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让他好好‘养病’吧。”
“养到他自己愿意禅位那天。”
萧临之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心口忽然发烫。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两人,声音哑得厉害:
“行。”
“你们要天下,我给你们抢。”
“你们要的命——”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
“我亲手取。”
窗外,春雷炸响。
轰隆隆,像老天爷在给这荒唐的一切,敲下第一记丧钟。
贞观二年二月十六,甘露殿外,第一次挂起了“免朝”的黄绢。
而太女宫的灯,却亮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那一夜,十四岁的皇太女李丽质,第一次在龙椅上坐了一宿。
她坐得笔直,小小的身子裹在玄色蟒袍里,像一柄还未出鞘却已寒气人的剑。
萧临之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指尖绕着佛珠,一下一下,数着心跳。
窗外,春雨未停。
可大唐的天,
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