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二月二十二,长安城·英国公府
夜色浓得化不开,府门前的两盏鎏金兽首灯被风吹得晃个不停,照得门楣上“英国公”三个字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灭的烛火。
李勣披着一件旧玄甲站在门内石阶上,六十多岁的老人,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乌木杖,杖头磨得发亮,像握过无数次刀柄。
萧临之打着油纸伞踏进门时,雨刚停,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老英国公,”他笑得一脸欠揍,把伞往旁边小厮手里一塞,“这么晚了,还亲自迎我?”
李勣没说话,只抬眼看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脖颈那点新鲜的吻痕,又落在他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牙印,胡子抖了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进来说。”
正厅没点灯,只点了一盏青铜鹤灯,灯芯子跳得老高,映得李勣满脸皱纹像一道道刀痕。
萧临之也不客气,往主位旁边一坐,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辣得直抽气。
“老英国公,”他抹了把嘴,笑得一脸痞气,“今晚找你,是有桩大买卖。”
李勣没接酒,只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萧临之挑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点头:“对。娘娘说了,你要是肯站出来,大唐就稳了;你要是不肯……”
他故意拖长音,笑得一脸欠揍:“那她就把你孙女接到宫里,陪皇太女读书,读一辈子。”
李勣猛地一拍桌子,酒盏跳起老高:“威胁我?!”
“不不不,”萧临之赶紧摆手,笑得更欠揍,“这是邀请。娘娘说了,你要是肯帮她,她保李家世袭罔替,永为国公之首;你孙女,将来封郡主,嫁谁都由她挑,连陛下都管不着。”
李勣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子“啪”地个灯花。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
“好小子,”他抬手,重重拍在萧临之肩膀上,“你比你爹萧瑀还黑!”
萧临之被拍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老英国公,您轻点,我这肩膀还得留着晚上伺候人呢。”
李勣眯起眼:“伺候谁?皇后还是皇太女?”
萧临之:“……”
他咳两声,脆耍赖:“都伺候,都伺候。”
李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下,仰头灌了杯酒,声音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
“老夫老了,不想再看玄武门第二回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厅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当年玄武门,老夫站在秦王这边,太子,齐王,了一夜,手上血洗不净……如今,老夫只想保住李家,也保住大唐。”
他侧头,看向萧临之,眼底一片清明:
“你告诉皇后娘娘——”
“老夫,站她。”
萧临之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老英国公,”他起身,重重给他磕了个头
“你这一个头,我受下了。”
李勣没扶他,只看着他磕完,才缓缓开口:
“小子,老夫问你一句——”
“你真舍得把命,给她们娘俩?”
萧临之磕完头,抬头看他,笑得一脸坦荡:
“命早给了。”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誓言,“我只想看着她们,把这天下拿在手里。”
李勣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
“好。”
“老夫,陪你们疯到底。”
贞观二年二月二十三,黎明。
英国公李勣一身朝服,带着三十名亲兵,冲进太极宫,直奔甘露殿。
殿外侍卫刚要拦,就被他一杖打翻:“老夫要见陛下!”
“病”了整整七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硬闯。
殿门被撞开时,正倚在龙榻上,脸色灰白得像纸,唇上全是血痂。
“李卿家……”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是做什么?”
李勣扑通跪下,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嗡嗡响:
“陛下!龙体有恙,社稷不可一无主!臣请皇太女监国!若陛下不允,臣今便以死相谏!”
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殿外,三十名亲兵齐刷刷跪下,盔甲撞地,声如雷霆:
“请皇太女监国!”
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到绝境的狮子。
他知道,
这一天,
终于来了。
同午时,太女宫。
李丽质坐在龙案后,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抖得厉害。
“老师……”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我怕……”
萧临之站在她身后,俯身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哄孩子:
“怕什么?”
“你有我,有你母后,有李勣,有整个大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现在,是大唐最有权的人了。”
李丽质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圣旨上,晕开一小片金黄。
“可我……”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还是想叫他一声父皇……”
长孙皇后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丽质。”
“慈悲是留给自己的。”
“狠,是留给天下的。”
她走过去,接过那卷圣旨,亲手为李丽质戴上冕旒,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今天起,”
“你不再是他的女儿。”
“你是大唐的皇太女。”
“未来的女皇帝。”
李丽质抬头,眼底水汽未散,却已经亮得吓人。
她伸手,死死攥住长孙皇后的手,又攥住萧临之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
“我记住了。”
窗外,春初晴。
阳光照进太女宫,照在那卷明黄圣旨上,金光刺目。
而甘露殿的灯,
终于灭了。
躺在龙榻上,盯着帐顶那团金龙,眼睛红得吓人。
他知道,
他的天下,
彻底完了。
而他最疼的女儿,
亲手,
把他推下了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