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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贞观元年十月十七,两仪殿后殿。

夜深得像一潭死水,铜鹤炉里的沉香早烧成了灰,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长孙皇后半倚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口那朵血兰却开得妖艳,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烧在她心口,也烧在她眼底。

她睁着眼,却很久没说话。

御医退下了,被她硬生生赶去了前殿,说要一个人静静。殿里只剩她和那盏将尽的宫灯,灯芯“啪”地个响,她才慢慢把目光落在自己口。

血兰的第七瓣花瓣,今夜刚刚绽开。

她知道,那是萧临之的心头血。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自己的命,一瓣一瓣把她从鬼门关往回拽。

长孙无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触感微凉,却带着少年滚烫的体温。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湿了一大片枕头。

“……我是不是很坏?”

她对着空荡荡的殿顶,轻声问自己。

“玄武门那天,我抱着丽质冲在最前面,我以为我死不了……我以为我还能再陪陛下十年,再陪她长大……可我算错了。”

她闭上眼,眼前却全是血。

李承乾的血,李泰的血,还有那些被砍下来、滚到她脚边的头颅。

那一箭射进她肩膀的时候,她其实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可她不能死。

因为她若死了,就真的只剩丽质一个孩子。

她得活下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儿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爬上那个谁都不想让她的位置。

她得亲眼看着。

哪怕用一个少年的命来换。

长孙无垢睁开眼,目光穿过纱帐,落在不远处跪坐在地上的萧临之。

少年赤着上身,脊背瘦得嶙峋,血从心口汩汩往外冒,顺着血兰的茎,一点点被花汲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却红得像染了胭脂,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透了身下的蒲团。

可他还是笑了,冲她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娘……第七瓣了……快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忽然觉得口疼得比中箭那还厉害。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孩子,是在立政殿外,他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两颗荔枝核,笑得一脸欠揍,却在听见丽质夜里做噩梦哭喊的时候,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坐在门槛上守了一夜。

她那时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鬼。

可她没拆穿。

因为她需要这么一个有鬼的人,替她把丽质教成一头狼。

她需要有人替她,在她死后,继续替那孩子挡刀。

长孙无垢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萧临之汗湿的额头。

少年下意识想躲,却被她轻轻按住。

“临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碎裂感,“本宫……是不是害了你?”

萧临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娘娘,您别这么说。臣是自愿的。”

“自愿?”长孙无垢的手指慢慢滑到他心口,覆在那朵血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才十七岁……你本该有大好的前程、美娇娘、十几个孩子……你本该……”

“臣本来就是个精神病。”萧临之打断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原来的世界,臣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看得到。能来这里,能护着殿下,能让您多活几年……臣赚大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残忍的事,不是在玄武门那天抱着女儿冲在最前面,

而是亲手把一个净的孩子,推进了深渊。

她曾以为,自己是为了丽质好。

可此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

她亲手毁掉的,不止是李建成的儿子们,不止是房玄龄的仕途,不止是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功臣们,

还有眼前这个,用命在救她的少年。

长孙无垢的手指慢慢收紧,死死攥住萧临之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临之……你听好了。”

“本宫欠你一条命。”

“以后……丽质要是敢负你,本宫做鬼……也不放过她。”

萧临之愣住了,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娘娘,您先别立flag啊……臣还等着看殿下穿龙袍呢。”

长孙无垢没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世,她宁愿自己死在玄武门那天。

也不愿用一个孩子的命,来换自己苟活。

可她不能死。

因为她的女儿,还在等她亲手把皇位,塞进她怀里。

长孙无垢慢慢松开手,抬眼看向窗外。

霜很重,月亮很冷。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卸下所有负担的普通女人。

“临之……”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还能再多看她一眼。”

血兰花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又开了一瓣。

那一夜,两仪殿的灯,亮到天明。

而长孙无垢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疼,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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