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雪花簌簌地落着,很快就盖住了院子里的狼藉,也像要盖住我心里的那片焦土。
秦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任由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我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盘结,错综复杂。
过了不知多久,他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像是把那些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尊严,一寸寸碾碎了,混着冷气咽下去。
然后,我听见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
呵。
道歉?现在说对不起,不觉得太轻巧了吗?
我懒得理他,把他当成一团碍事的空气,自顾自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玉米粒和碎瓷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再看我,而是径直走到柴火堆旁,抄起一把斧头。
我心里冷笑。
一个连碗都洗不明白的大少爷,还想挑战劈柴这种高难度?
下一秒,只听“铛!”一声刺耳的脆响,斧头重重砍在木桩边缘,直接偏了出去。锋利的斧刃弹起来,打着旋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最后“哐”地一声砸在雪地上。
我看得心脏都停了,手里的扫帚一扔,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凶器。
“你想重开别在我家,真晦气!”
我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懒得再看他那张煞白的脸。
一脚踩稳木桩,调整呼吸,手起斧落。
“咔嚓!”
那木柴应声而裂,脆利落。
秦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就来气,转身进屋,从我爸压箱底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又顺手捞起床头的雷锋帽,一股脑全扔在他身上。
“穿着!别冻死在这儿,我还得费力气给你挖坑,我嫌累!”
他愣愣地接过,一声不吭地穿上了。
于是,院子里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传闻中身价千亿的商业帝王,穿着土掉渣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滑稽的雷锋帽,默默地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像个看门大爷一样。
主打一个罚站反省。
下午,卧室的屋顶开始漏雪,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秦厉二话不说,自己从墙角找来梯子,自告奋勇地爬上房顶去修。
结果,活儿是完了,人下不来了。
他扒着屋檐,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死活不敢动弹。
我站在院子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把梯子重新架过去,对上面那个高大的怂包喊:“踩稳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就在脚尖快要够到梯子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
“啊!”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扑了下来。
我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快不过他的动作,腰间一紧,已经被他死死抱住。
我们俩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瞳孔里,我那张写满惊慌的脸。
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一下下扫过我的脸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漏了一拍。
而他的心跳声,隔着厚厚的棉衣,像战鼓一样,毫无章法地,咚、咚、咚地,一下下重重撞在我的口。
我严重怀疑,这哥们的心率,怕是已经飙到一百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