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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我那个混社会的表哥大军闻讯到。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大军光着膀子,酒瓶往桌上一磕,指着沈知弦。
“淼淼,听说你最近给个病秧子当保姆?也不怕晦气。”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沈知弦低着头帮我烫碗筷,像个没脾气的面团。
大军更来劲了:“小子,识相的离我妹远点。她以后要嫁好人家的,你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别耽误她。”
我筷子一摔:“你有完没完?我乐意!”
“你乐意个屁!”
“大军哥。”
一直没说话的沈知弦突然开口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磨破皮的厚本子,推到大军面前。
“这是宋淼的数学错题集和下学期重点预习。”
他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工整,页脚还画着哄我开心的简笔画笑脸。
紧接着又是一本:“她胃不好,这是我整理的养胃食谱。还有,晚自习我会送她到楼下,看着灯亮再走。”
沈知弦抬起头,虽然身子在轻微发抖,眼神却直视着满脸横肉的大军。
“我不懂打架,也没什么力气。但我保证,生活上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成绩上,我会把她送进一本线。做不到,你打断我的腿。”
“我这身子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在我死之前,谁也不能欺负她,包括你。”
四周变得安静。
大军那个粗人也愣住了。
他拿起本子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张食谱。
“草。”
他尴尬地喝了口酒,“姑父姑妈都没这么细心过……行吧,既然你愿意这个心。”
他指了指沈知弦发抖的手:“算了,茶壶放下吧,别烫着我妹。”
沈知弦松了口气,放下茶壶,却顺势将那壶热茶移到了我这一侧,挡在我和滚烫的锅底之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大军眼里的认可。
这病秧子,赢了。
突然有一天。
放学的时候,沈知弦没在校门口等我。
家里有事。
我心里发慌,冒着雨跑到他家。
门没锁。
没有想象中那种两拨人对峙的嘈杂场面。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雷雨声和客厅里那一盏昏黄的灯。
沈知弦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开着免提。
旁边坐着的,此刻正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也屏住了呼吸。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优雅、平静的声音。
“知弦,协议收到了吗?”
那声音我听过,在沈知弦以前珍藏的录音带里,温柔地给他讲故事。
可现在,那声音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
“收到了。”沈知弦的声音很哑。
“那就签了吧。”
女人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后的五百万。这笔钱,足够买断我们这十八年的母子情分。”
“你知道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的丈夫……他不希望知道我有过婚史,更不希望知道我还有一个带着病的累赘儿子。”
“软刀子”这三个字,我算是见识到了。
不见血,却把心连着皮肉一块剜了下来。
“为了不打扰彼此的新生活,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在街上看见我,也请装作不认识。”
“这对你,对我都好。”
沈知弦一直低垂着眼眸,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仿佛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都抽了。
“好。”
他拿起桌上的笔。
“祝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他安静地签下了那个断绝关系的声明,就像在做一道普通的数学题。
电话挂断了。
那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沈知弦放下了笔。
他依然坐得笔直,像是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直到我看见一滴眼泪,直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我想都没想,冲过去接住了他。
他身上烫得吓人。
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在喉咙里滚动,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药呢?!”我冲着吓傻了的大喊。
喂了药,他在我怀里慢慢平复下来,但依然在发抖。
那是被全世界遗弃后的颤栗。
他刚才签掉的不是名字。
是他作为“儿子”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证明。
我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即使昏沉中也不肯松开的手。
心里的火气夹杂着酸涩,蹭蹭往上冒。
那女人是不是眼瞎?还是心被狗吃了?
我伸手,捏着他的脸皮。
“沈知弦,你给我听好了。”
他勉强睁开眼,迷蒙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要你,是因为她没那个福气,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这房子归你,那五百万归你。”
“从今天起,你也归我。”
“听见没?!”
他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加大了音量,哪怕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说,以后你就是老子的人!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