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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5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不遇。」

张达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记忆被「雨夜」这个词精准地勾了出来。他记得那个雨夜,他因为淋了雨,浑身湿透,提前回宿舍洗澡。

林琪的声音在继续,把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还原出来。

「当时,达明在浴室洗澡,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我看到屏幕亮了,是周楠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我知道她那边肯定是出事了。」

她模仿着当时看到的文字,语调夸张又刻薄:「『达明,求你,我爸进医院了,需要五十万做手术,你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接电话!』」

在场有几个知情的同学脸色变了,他们是知道我家当时情况的,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张达明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惨白,毫无血色。

他一直以为,我是为了钱,主动放弃了他,找了更有钱的人。当然,这是林琪后来杜撰后告诉他的。

可现在,林琪亲口说出的,是求救。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向他发出的求救。

「然后呢?」他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三个字。

「然后,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我当然是立刻挂断了。」

看来,林琪是真的喝多了,她竟然无比得意地说,「我等了一会儿,用达明的手机回拨过去,同时打开了那个变声软件。」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很享受成为全场焦点,享受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

「我模仿着达明平时那种高高在上、不耐烦的语气,对她说……」

她刻意顿住,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平静地将最后一个玻璃碎片捡起,放进垃圾桶,然后缓缓站起身,仿佛她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是一个不相的人的故事。

「我对她说:『别拿你家那点破事来烦我。』」

「然后,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还在用那种讨人厌的声音问『你说什么』,我觉得好烦,就送了她最后一个字。」

林琪转头看着张达明,脸上是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我说的是,『滚!』。」

「砰!」

张达明面前的水晶酒杯被他徒手捏得粉碎。

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那个「滚」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一样,一下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个雨夜,他洗完澡出来,看到自己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未读短信,全是我发给他的。

他心烦意乱,想回拨,林琪却哭着抱住他说,周楠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家里人给她找了个有钱的对象,要跟他分手,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他当时被愤怒和背叛感冲昏了头脑,怒不可遏,直接把手机砸了。

后来,他以为我的沉默,是分手的默认。

再后来,他以为我的消失,是和别人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他以为今天我在包厢里的麻木,是对旧情的羞愧和不敢面对。

原来,全错了。

三年的恨,三年的痛,三年的误解,到头来,竟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恶毒的骗局。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我。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转变为巨大的、几乎能将他彻底吞没的恐惧和悔恨。

他看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要站不稳。

「你……为什么……」

突然,张达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转身嘶吼着冲向林琪,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做?」

全场陷入一片混乱。

林琪的尖叫,同学们的劝架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感觉好荒诞。

而我,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却显得异常平静。

我放下了手中的抹布,理了理身上廉价的制服。

然后,轻轻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包厢。

把所有的崩溃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后。

6

我关上了包厢的门,走廊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哆嗦。

身后那扇厚重的门,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崩溃的闹剧,门外是我需要独自面对的,冷冰冰的现实。

我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周楠!」

是张达明。

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放手。」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一丝波澜。

「不!」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哭。

「周楠,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无伦次,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没说话,只是试图挣脱他的手。

但他抓得太紧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冷冷地回头看向他。

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满脸泪痕,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也变得皱皱巴巴。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听她胡说……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知道错了,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求你……求你别不理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向亲戚借那几万块的救命钱时,他在哪里?

我爸躺在病床上,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停止时,他在哪里?

现在他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抹掉所有的一切?

就在我出神的片刻,他居然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下了。

跪在了会所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我心头一颤。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扶他。

但他跪得笔直,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痛苦。

走廊里偶尔有路过的侍应生和客人,看到这一幕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吓得绕道走。

一个身价上亿的商业精英,跪在一个卑微的服务员面前,痛哭流涕。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但是在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了,甚至连一丝一毫报复的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发自内心的疲惫。

「张达明,你起来。」我说,声音里带着倦意。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个耍赖的孩子。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三年前,在我爸死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

他像是被我的话到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他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发现道歉和下跪都没用。

于是,他拿出了他现在最强大、最自信的武器。

钱。

「周楠,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都是我不好。」

「我会补偿你的,我一定会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动作有些慌乱。

「一千万,够不够?」

他飞快地在支票上写下一串数字,递到我面前,像是在抓住最后的希望。

「不够我再加,两千万,三千万……你随便说个数,我名下所有资产,都可以给你。」

「你想要房子?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恒隆府的顶层复式,三百多平,我现在就让人把钥匙送过来。」

「你不想工作了?没关系,我养你一辈子。你想做什么?我给你开公司,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变得有些疯狂,像是要把他拥有的一切都砸在我身上。

他以为这些冰冷的东西,可以填平那个三年前的、血淋淋的窟窿。

他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我的原谅,包括让时光倒流。

我看着他,一直平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说完。

「张达明。」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三年前重逢,你用言语羞辱我,拿酒泼我,我都没有太大反应。」

「可你一开口说话,我的身体就会不舒服?」

他愣住了,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继续说。

「因为我恨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

「我恨的,是三年前那个用你声音说出来的那句判决。」

「还有那个『滚』字。」

「那通电话,对我造成的伤害,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这三年,我患上了严重的声音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我听不了和你的声音、语调相似的男声。只要听到,我就会立刻心慌,手抖,呼吸困难,浑身出冷汗,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呕吐。」

「我看了很多心理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没用。」

「医生说,这是我的身体,在潜意识里使我记住那天的绝望。」

「它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种无法靠意志力克服的伤口。」

张达明的脸色,此刻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更深的绝望。

我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怜悯。

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地,给他下了最后的审判。

「张达明。」

「那句『滚』,从你的声音里说出来时,就已经死了我一次。」

「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说完这句话,我不再看他一眼。

转过身,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那张如同死灰般彻底绝望的脸。

7

我连夜搬离了原来的出租屋。

我知道,以张达明的性格,他会像疯了一样找我。

我换了手机号,在城市的另一端,找了一个很偏僻的老旧小区住了下来。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彻底摆脱过去。

但是,麻烦还是找上了我。

那天晚上,我从新找的24小时便利店下班回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回家要穿过一条没什么人、灯光昏暗的小巷。

刚拐进去,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心里一紧,以为遇到了坏人,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我手心冒汗,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前面的垃圾桶后面猛地冲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她居然是林琪。

她看起来很糟糕,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件名贵的裙子也变得又脏又皱,还破了几个洞。

她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癫狂,像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周楠!」她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刺耳。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你出现,我什么都不会失去!我和达明就要订婚了!我爸爸的公司,我的名声,我的一切!」

「都被你给毁了!」

原来,同学会那晚之后,事情就失控了。张达明当场取消了订婚,并动用关系,让她家所有生意都断了链,一夜之间破产。她也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

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我身上。

我冷静地看着她:「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你自己撒了谎,是你自己做了恶。」

「呸!」

林琪朝我吐了口唾沫。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穷鬼,就该烂在泥里!事到如今,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她嘶吼着,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你去死吧!」

她像个疯子一样,举着刀向我冲了过来。

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泛着冷光的刀锋,惊恐至极,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死亡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向我近。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刀子并没有扎到我。

我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哼声。

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重重地撞了过来,将我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我睁开眼。

是张达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用自己的身体,用他的后背,为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刀柄还握在林琪手里。

刀刃,已经全部没入了他宽厚的后背。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神悲苦。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滴落在我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体一软,在我怀里缓缓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迅速浸透了他白色的衬衫。

林琪被这一幕彻底吓傻了。

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达明,啊的一声尖叫,吓得瘫软在地。

同时,周围响起了人们的惊呼声和奔跑声。

附近的保安和晚归的路人围了过来,热心人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

世界变得很吵。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木然地抱着倒在血泊中的张达明,大脑一片空白。

我被迫再次卷入了这场由他而起的漩涡。

8

林琪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年。

听说她在法庭上还在疯言疯语,说造成一切都是我的错。

林琪的父亲受不了中了风,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

林家也彻底破产了。

这些消息,都是后来我从新闻上零星看到的。

不过与我无关了。

张达明没有死。

他在ICU里躺了整整半个月,命是保住了,但那一刀伤到了他的脊椎神经。

医生说,他的右腿会留下永久性的残疾。

我在医院外面陪了整整一夜,直到他脱离生命危险。

然后我回了家,一个月没有再出现。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恨吗?那份恨意,似乎在他为我挡刀的那一刻,被鲜血冲淡了。

不恨吗?我父亲的死,我三年的痛苦,我身上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又该如何计算?

一个月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推开VIP病房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文件。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下巴上长出唏嘘的胡茬,那股咄咄人的气势已经被病痛彻底磨平了,只剩下疲惫和脆弱。

他看到我,眼神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点点头,把手里从楼下水果店买的果篮放在桌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得像凝固的空气。

他为我挡了一刀,救了我一命。

这份恩情,很重。

重到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对他说出那些绝情的话。

「谢谢你。」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如果不是我,林琪不会发疯去找你,你也不会有危险。」

「说到底,所有的一切,源都在我。是我的错。」

他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上面是他名下的大部分资产,包括几处房产和公司股份。

「周楠,我不是想用钱来买你的原谅。」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平静。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这是对我三年前犯下的错,一个迟到的交代。」

「你收下它,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父亲,为了你这三年受的苦。也为了你母亲,她需要更好的治疗。」

「拿着它,去开始新的生活,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忘了这里的一切,也忘了我。」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拿起了笔,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周楠。

我接受的,不是他的道歉,也不是他的求和。

这是我应得的。

是我父亲的命,是我三年的青春,是我破碎的尊严,换来的,血淋淋的赔偿金。

我收下了这笔钱,也收下了这份清算。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9

我离开了那座承载了我所有痛苦和绝望的城市。

用那笔钱给我妈换了肾,请了最好的护工照顾。

然后,我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没有回头。

我在南方一个四季如春的温暖小城,盘下了一个临街的店面。

按照我曾经的梦想,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一年后。

花店的生意很好。

我穿着棉布裙子,系着围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修剪着新到的、带着晨露的玫瑰。

店门口挂着一串我自己做的贝壳风铃,是去海边玩的时候,一点点捡来的。

风一吹,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叮铃,叮铃。

很好听。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门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街上的行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有个小女孩追着气球跑,摔倒了,她妈妈笑着把她扶起来。

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进我的花店,挑选着代表爱情的红玫瑰。

我看着这一切,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一个发自内心、平静又释然的微笑。

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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