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江雪走上前,伸手想拉他。
“书南哥,你别这样。囡囡去的是好人家,她往后有人伺候着……”
“好人家?”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不停流泪。
“什么是好人家?一个傻子,嫁过去冲喜,那男人的病能不能好都不知道。这叫好人家?”
江雪的脸彻底白了。
“我知道。”他又低下头,看着手套。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你姐救过我,我得记着。我得对你好。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一直对你好。”
他的声音哽住。
“可她呢?”
“她救过我,我拿什么记?”
雪越下越大。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只手套。
“她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她真的走了。”
江雪站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吓人。
“书南哥,你……”
“我应该高兴的。”他打断她,抬起手,看着那只手套。
“这个累赘终于走了。她耽误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该把她卖了。我有银子了,可以和你南下了。我应该高兴的。”
他的眼泪又滚下来。
“我怎么哭了?”
他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手套,一遍遍地问。
“我怎么哭了?”
没有人回答他。
雪一直在下,把他和那只手套,一起埋成了白色。
远处,那顶小轿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盖住了脚印,盖住了声音,盖住了他红着眼眶站在那里的样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本不该穿着旧棉袄上轿。
她本不该连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她本不该……
她本不该被他卖了的。
可她已经走了。
那顶小轿载着她,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
一直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落满了肩膀,落满了头。
江雪早就进屋了。
临走时她说:“书南哥,外头冷,会冻坏的。”
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攥着那只手套。
手套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针还扎破了她的手指,他在上头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心疼囡囡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落水,是囡囡跳下来救的他。
河水那么冷,冷得刺骨。
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扑腾着游过来,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拖。
他迷糊中记得她的脸。
冻得发紫,嘴唇直哆嗦,可她还冲他笑。
“书南哥哥,别怕。”
后来他被推上岸,她却被水冲走了一段。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郎中救了一天一夜,她醒了,烧了三天三夜。
再醒来就傻了。
可她见了他,还是笑。
“书南哥哥。”
他记得那天她娘跪在郎中跟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他想,往后我照顾她。
他想,往后我护着她。
他想,往后……
雪花落在手套上,他低头看着。
那年他十七,跪在她娘床前磕了三个头。
“婶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囡囡。”
她娘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书南,囡囡傻,往后你要多担待。”
他点头。
那时候囡囡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见他看过去,她就笑了。
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6
北境的子真难熬。
他去码头扛货,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回家的时候,囡囡总是蹲在门口等他。
雪下得再大,她也等。
见了他就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笑。
“书南哥哥,饿不饿?我煮了糊糊。”
他知道她煮的糊糊肯定烧黑了锅底。
可他还是说:“饿了。”
然后他就吃那碗烧糊的糊糊,她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
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有一回他发高热,烧得起不来。
她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湿帕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书南哥哥,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他说不饿。
她就笑了。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吧。照顾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后来江雪来了。
江雪说她姐姐救过他,说他欠她姐姐一条命。
说她姐姐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她。
他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那年水患,房梁倒下来,江雪的姐姐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开,她被埋了。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他容忍江雪,让着她,宠着她。
江雪说囡囡是累赘,他没吭声。
江雪说囡囡拖累他,他没吭声。
江雪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套。
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他套兔毛的时候,囡囡跟在后面。
雪很深,她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他回头看她,她就笑。
“书南哥哥,我帮你拿。”
她说要帮他拿,可她手上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跟了一路。
回去的时候,她脚崴了,肿得老高。
他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她第二天还是笑。
“书南哥哥,兔毛软不软?”
他点点头。
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他把手套举起来,对着雪光看。
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缝了好几个月。
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她说,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她为什么睡不着?
他从来没问过。
她煮糊糊烧黑锅底,他吃,可她不知道,他吃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她等他回家,站在雪地里,他嘴上说她傻,可每次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就快了。
她生病了,他把棉袄当了换药,她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说。
她……
她什么都不懂。
可她什么都做。
她救了他一命,把自己救傻了。
她娘把她托付给他,她以为他愿意。
她缝了好几个月的手套,送给他,说那边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她说,我嫁。
她说,卖了我,你和江雪姐姐就能去南方了。
她笑。
她一直在笑。
他把手套贴在脸上。
兔毛软软的,有点湿了。
不知道是雪,还是眼泪。
“傻子。”他哑着嗓子说。
没人应他。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
7
那个蹲在门口等他的人,走了。
那个煮糊糊烧黑锅底的人,走了。
那个跟在他后头摔跤、爬起来还笑的人,走了。
那个救了他一命,把自己救傻了的人,没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透了。
久到江雪又出来找他,拽着他往屋里走。
他跟着走了。
可他一直攥着那只手套。
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隔壁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不是她的。
她睡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小得转不开身,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去看过那间屋。
冷,透风,被子薄。
她就在那儿睡了这些年。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小时候的样子,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缩着脖子,跺着脚,看见他就跑过来。
她煮糊糊的样子,手忙脚乱,锅底冒烟,端出来的碗里一半是黑的。
她生病的样子,脸烧得通红,还冲他笑,说不难受。
她今天的样子。
穿着那身旧棉袄,系着那个旧包袱,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书南哥哥,我走了。”
他翻了个身。
手套就在枕头边。
他伸手摸了摸。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救他,从河里把他推上岸。
他迷糊中看见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直哆嗦。
可她冲他笑。
“书南哥哥,别怕。”
她说别怕。
可后来怕的是她。
怕给他添麻烦,怕拖累他,怕他嫌她傻。
所以她笑着说,我嫁。
所以她笑着说,卖了我吧。
她什么都不懂。
可她却又什么都懂。
他攥紧那只手套,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湿了兔毛。
他对江雪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江雪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晃了晃,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书南哥。”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他没看她,还攥着那只手套。
“我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江雪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的声儿不大,可在这夜里,刺得人耳朵疼。
“做错了?”她问。
沈书南抬起头看她。
江雪的脸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书南哥。”她说。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跟媒婆说的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她这个累赘也就这个价了。”江雪一字一字地重复。
“卖了净,够我和江雪南下安家了。”
沈书南的脸白了。
“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江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银子是你揣进怀里的,不是我揣的。人是你点头卖的,不是我点的。”
她弯下腰,看着他。
“书南哥,你现在问我,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8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是你先说她累赘的。”
“是你先数银子的。”
“是你先点头的。”
“是你说要去找她结果现在都没去。”
“你还是怕她拖累你。”
她的声音发抖,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我不过是帮你找个台阶下。我不过是……”
她顿住,抬手擦了擦脸。
“我不过是想让你好过一点。”
沈书南看着她,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雪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去,疼得人喘不上气。
沈书南攥着手套的手,骨节泛白。
“你站在雪地里,你哭,你说她不该是这样的。”江雪的声音越来越抖。
“可她该是哪样的?你倒是告诉我,她该是哪样的?”
没人说话。
“她救过你,你知道。她娘把她托付给你,你知道。她傻,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在门口等你回家,她只知道给你煮糊糊烧黑锅底,她只知道跟在你后头摔了跤爬起来还冲你笑。”
江雪的声音哽住。
“这些你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可你还是把她卖了。”
沈书南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他开口。
“我凭什么不说?”江雪打断他。
“书南哥,这些年我顺着你,让着你,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说要照顾囡囡,我帮你照顾。你说要南下,我陪你南下。你说卖了她,我帮你劝她,帮她梳头,帮她收拾包袱。”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
沈书南低着头,不说话。
“可你现在后悔了。”江雪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站在雪地里哭,你攥着手套哭,你说她不该是这样的。那我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姐呢?”
沈书南抬起头。
江雪的脸在暗处,泪流满面。
“我姐为了救你,被房梁砸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她把我托付给你,让你照顾我。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苦受累,我抱怨过一句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自己。
“我也有心,我也是人。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沈书南的嘴唇动了动。
“你别说话。”江雪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听。”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只手套。
歪歪扭扭的针脚,她见过。
囡囡每天晚上坐那儿缝,缝几下就停了,对着灯发呆。
她问过囡囡缝什么呢,囡囡就笑,说给书南哥哥缝手套。
那时候她还笑她傻。
现在那只手套在他手里,攥得死紧。
江雪忽然觉得累。
累得站不住。
“书南哥。”她轻声说。
“你后悔了,你难受,你哭。可我呢?”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她是累赘,这话是你先说的。人是咱俩送走的。银子是咱俩花的。”
她顿了顿。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然后门关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沈书南坐在炕沿上,攥着那只手套。
灯晃了晃,灭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手套里。
兔毛软软的,有点湿。
不知道是雪,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江雪说的对。
人是他们送走的。
银子是他们花的。
累赘,是他先说的。
他现在装什么深情?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落水,囡囡把他推上岸。
他迷糊中听见她喊他,声音又急又怕。
“书南哥哥!书南哥哥!”
后来她傻了,还是喊他书南哥哥。
一直喊到今天。
今天她上轿之前,也喊了。
“书南哥哥,我走了。”
他那时候怎么应的?
他没应。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上轿,看着她走,看着她消失在雪里。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攥紧手套,肩膀抖起来。
黑暗里,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他自己。
9
谢家的宅子很大。
我下了轿,被人领着往里走。
雪扫得净,路两旁挂着红灯笼,亮堂堂的。
比我住的那间小屋亮多了。
正堂里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绸缎袄子,手里捧着暖炉。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身旧棉袄上,停了一停。
“坐吧。”
我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软软的,比我坐过的任何地方都软。
有丫鬟端了热茶上来,放在我手边。
老夫人开口:“你叫什么?”
“囡囡。”
“大名呢?”
我摇摇头。娘一直叫我囡囡,没起过大名。
老夫人没再问。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来谢家是做什么的吗?”
我想了想,说:“冲喜。”
她点了点头。
“我那儿子病重,郎中说要冲冲喜。找了你来。”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个傻的,我知道。那媒婆说了。”
我低下头。
“可傻有傻的好处。”老夫人的声音不轻不重。
“不争不抢,不闹腾。谢家不缺银子,缺个安生。”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冷。
“嫁到谢家,可委屈?”
我摇摇头:“不委屈。”
她挑了挑眉。
“真不委屈?”
我又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实诚的。”
她放下暖炉,坐直了身子。
“囡囡,你听好。你来谢家是冲喜,不是真嫁给我儿子。他病好了,你该怎样还怎样。他好不了……”
她顿了顿。
“谢家养你一辈子。”
我没听懂。
她继续说:
“你的衣食住行,按谢家主母的份例给。新衣裳,新被褥,热汤热饭,一样不落。有人伺候你,有人陪着你。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什么,只要不越过规矩,都行。”
她看着我。
“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些。
“倒是个有福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手心热热的。
比我娘的手还软。
“去吧。”她说。
“让人带你去换身衣裳。那身旧的,扔了吧。”
我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走过回廊,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点心,床上铺着厚被褥,软得我都不敢坐。
丫鬟打开柜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衣裳。
绸的,缎的,棉的,全是新的。
“姑娘,换这身吧。”丫鬟递过来一件红袄,领口镶着白毛,软软的,比我缝手套的那兔毛还好。
我伸手摸了摸。
真软。
丫鬟给我换上新衣裳,又给我梳头。
这回不是红头绳了,是一银簪子,细细的,亮亮的。
我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识了。
穿得这样好,脸也净,不像那个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傻子。
丫鬟说:“姑娘真好看。”
我笑了笑。
晚上吃饭,不是糊糊,不是咸菜,不是红薯。
一碗白米饭,三个菜,一个汤。
肉片切得薄薄的,青菜炒得绿油油的,汤里飘着蛋花。
我一个人吃。
没人跟我抢。
10
丫鬟在旁边伺候着,看我碗里空了,就给我添。
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了,靠着椅背,摸着肚子。
又暖又饱。
不像在家里,糊糊喝完了,肚子还是凉的。
夜里躺在床上,被褥软得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看着房顶。
不是黑漆漆的,外头有灯笼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那间小屋。
我想起沈书南。
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想起江雪。
她给我梳头,说“去了那边要听话”。
我翻了个身。
新被子有股香味,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挺好闻的。
我闭上眼睛。
谢家对我挺好的。
比那个家好多了。
沈书南从来没给我穿过这样的衣裳。
从来没让我吃过这样的饭。
从来没让我睡过这样的床。
他不是说,保我后半生无忧吗?
谢家真的保了。
他没骗我。
我睡着了。
子过得很快。
我每天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走走。
丫鬟跟着我,问我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去哪儿。
我没想过。
我不知道还可以想这些。
老夫人隔几天就来看我,问我住得惯不惯,吃得惯不惯。
我都点头。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乖。”
有一天,我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说话。
“那个傻子命真好,嫁过来当主母。”
“什么主母,少爷那病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呢。”
“就算好不了,老太太说了,养她一辈子。你看她那衣裳,那吃食,比咱们强多了。”
“可不是。听说她原来住的那家,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她还愿意来?”
“傻子呗,懂什么。”
“嘘,别说了,她过来了。”
我走过去,她们冲我笑。
我也冲她们笑。
她们说的对。
我是傻子。
可傻子也知道,这里比那里好。
后来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堆雪人。
丫鬟在旁边看着,说姑娘手凉,快进屋吧。
我说再玩一会儿。
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我蹲在那儿,一捧一捧地堆雪。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
我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
是沈书南。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囡囡。”他喊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假装不认识他。
“你是谁?”我问。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囡囡,是我,书南哥哥。”
我歪着头看他。
“书南哥哥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丫鬟挡在我前面,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这是谢府内院,你怎么进来的?”
沈书南没理她,只看着我。
“囡囡,你不记得我了?”
我摇摇头。
“不认识。”
他的眼眶更红了。
“我是沈书南。你救过我。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你给我缝过手套。”
我想了想。
“手套?”我问。
“什么手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套。
歪歪扭扭的针脚,兔毛的。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是你丢的?”我问。
“捡到了就还给你。”
他愣住了。
“囡囡……”
我转身往回走。
“姑娘,那人……”丫鬟跟上来。
“不认识。”我说。
“走吧,进屋,外头冷。”
我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追过来。
“囡囡!我是书南哥哥!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没回头。
雪还在下。
我走进屋,关上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门下,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后来被人拉走了。
丫鬟进来,说:“姑娘,那人走了。是个疯子吧,说是来找人的。”
我说:“嗯。”
她又说:“姑娘别怕,门房会看好,不让闲人进来。”
我说:“好。”
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边。
我现在过得很好,至于沈书南和江雪。
我和他们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