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在上班路上,张书记总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在看着他。
到了厂办公楼,他连自己办公室都没进,径直走到房产科。
“老陆,你出来一下。”
张书记对着房产科科长陆维明招手,把他叫出办公室交代道:
“老陆,你呀,找几个人,下午三点半去一趟二车间。”
似有所感应,回头往房产科办公室望去,果然见办公室一伙人都没在做事,个个竖着耳朵在听外面动静。
压下心头的火气,赶紧交代完:“去二车间,找宋莹,三点半哈。”
陆维明:“是,书记!谈…谈什么?”
“谈什么?!”张书记瞪了他一眼。
“谈她昨天那是什么行为!
把孩子扔到领导家里,像什么话!这影响多恶劣!
给她讲清楚道理,让她认识到错误!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一定要有女同志!女同志好说话!态度要严肃,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毕竟……咳,她家情况也确实特殊点。”
陆维明心里暗暗叫苦。
宋莹那张嘴,在棉纺厂是出了名的厉害,又占着“为职工解决实际困难”的理儿,这差事可不好办。
但书记发话了,硬着头皮也得去。
下午三点半,他叫上科里最老成持重的女科员王大姐,又拉了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万一吵起来好拉架,三人直奔二车间。
二车间里,机器轰鸣。
宋莹正麻利地操作着纺机,仿佛昨天的事儿对她没半点影响。
看到陆维明带着人过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宋莹同志,占用你一点时间,我们出来谈谈?”陆维明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宋莹这才停下机器,用毛巾擦了擦手,大大方方地跟着他们走到车间外相对安静点的角落。
王大姐刚想开口,用“组织关心”、“顾全大局”那套开场白,宋莹就先发制人了。
“陆科长,王大姐,还有这位小同志,”
宋莹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像淬了冰的针,“是张书记让你们来的吧?为了我家那点破事,还劳动房管科三位大驾,真是过意不去啊。”
陆维明尴尬地咳嗽一声:“宋莹同志,主要是你昨天那个方式……”
“方式怎么了?”宋莹立刻打断,声音拔高了一度。
“我方式不对?那我请问陆科长,厂里分房的标准是什么?
工龄?双职工优先?我找厂里反映多少次了?你们房管科给解决了吗?
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我们家栋哲一个人在操场上玩到晚上六点,等他爸爸来接他。
天马上冷了,你还让孩子还在外面等?冻坏找谁去?
我请张书记帮忙解决困难,我错哪儿了?
哦,把孩子放他家门口是不对。
那我放哪儿?
放厂办大门口?
还是挂你们房管科门把手上?”
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句句在理,还带着点委屈的腔调,噎得陆维明和王大姐哑口无言。
旁边的年轻小伙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这…宋莹同志,你的困难我们知道,但厂里有厂里的规定和流程……”王大姐试图讲道理。
“规定流程?”宋莹冷笑一声。
“规定流程就是看着我们职工有困难干瞪眼?
规定流程就是只给双职工分好房?
规定流程就是配偶有房就可以单方面取消员工分房资格了?
那我是不是该去跟林武峰离婚,再找个咱棉纺厂的?
这样是不是就符合规定了?
陆科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陆维明臊得脸红:“宋莹同志!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大实话!”
宋莹寸步不让。
“你们今天来,要是能给我解决房子问题,我宋莹立马给张书记磕头认错!
要是解决不了,就请回吧。车间生产任务重,耽误了进度,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说完,宋莹转身就走,留下房管科三人组在风中凌乱,面面相觑。
陆维明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向张书记复命。
他苦着脸,把宋莹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还加了一句:“书记,这宋莹…油盐不进啊,还特别能说。我看…做她思想工作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张书记听得眉头紧锁,太阳穴突突直跳。
“啧,这事不能拖。”张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现在全厂都在议论,影响太坏了。”
陆维明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心翼翼地说:“书记,我…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不是办法的办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说!”张书记没好气。
“是这样的,”陆维明凑近了一点,
“咱们厂以前计划科的老刘他不是退了吗,他儿子就在压缩机厂,这每天得从咱们厂区跑到压缩机厂那边上班,也挺远的。”
张书记没明白:“这跟宋莹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书记!”陆维明一拍大腿,
“您看,宋莹在棉纺厂上班,儿子也在棉纺厂小学上学,家却住压缩机厂那边,跑得远。
这老刘家呢?是反过来的!住棉纺厂家属区,儿子在压缩机厂上班,也跑得远!这不是刚好掉了个个儿吗?”
张书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是说…让他们两家…换房?”
“对对对!”陆维明兴奋地说,
“让宋莹和老刘家换房!这样,宋莹从压缩机厂家属区搬到棉纺厂家属区,问题不就解决了?
老刘从棉纺厂家属区搬到压缩机厂家属区,他儿子上班也近了!
两边都方便,问题都解决了!
而且这是职工之间自愿交换住房,不违反厂里分房规定,咱们厂里只需要协调一下,做个备案就行!
您看,这主意怎么样?”
张书记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主意……听起来还真有可行性!
两家互换住房,各得其所,厂里不用额外拿出房源,还能平息宋莹这头的风波,更解决了老刘家那边的通勤问题…简直是一举多得!
“嗯…”张书记缓缓点头。
“有点意思,老陆,你这个思路…值得研究!你先去侧面了解一下老刘家的情况,特别是家里人口,房子条件。还有,要做得自然点,别声张。”
“明白!书记,我这就去办!”陆维明如蒙大赦,赶紧领命而去。总算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棉纺厂家属楼。
林栋哲昨晚几乎快天亮才睡,起来的时候张书记夫妇俩已经上班去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助攻任务。
他知道自己昨天被妈妈“扔”在这里,逼迫领导的行为,虽然有效,但后患无穷。
为了帮妈妈挽回点印象分,他决定发挥下自己重生者的“优势”。
“张奶奶早!我来帮您扫地!”
看到张书记的老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立马跑上前献殷勤。
老太太被喊得一怔,随即笑开了花:“哎哟,起来啦?”
老太太对这个昨晚“被迫”接收、却意外懂事的孩子印象蛮好,主要是小孩人长的可爱。
林栋哲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找出比自己还高半头的笤帚,像模像样地扫起地来。
他前世积累的职场生存经验此刻得到了充分利用——眼里有活,手脚勤快,更重要的是,小嘴齁甜。
“张奶奶,您煮的粥真香,我刚在客厅里就闻见啦!”
林栋哲一边扫,小嘴一边叭叭不停,“比我妈妈煮的还香!”
老太太被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这小嘴儿甜的!快别扫了,来,奶奶给你盛碗粥。”
张书记老婆名叫陈媛,也是棉纺厂职工,下午下班后她拎着大早排队买的菜回家。
她刚进门,就看到自家婆婆乐呵呵地和林栋哲一起剥毛豆。小家伙坐在小板凳上,小手剥得飞快,剥好的豆子整整齐齐码在小碗里。
“阿姨回来啦!”林栋哲立刻放下毛豆,小跑着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陈媛手里最重的一兜土豆。
“阿姨我帮您拿!这个沉!”
陈媛手里一轻,看着这丁点大的孩子吭哧吭哧把土豆往厨房搬,心里又惊讶又有点暖呼。
老太太在一旁笑眯眯地助攻:“栋哲这孩子可懂事了,一早起来帮我扫地、擦桌子,还给我捶背呢!比你那儿子小时候强多啦!”
林栋哲放好土豆,又跑回来,仰着小脸,一脸认真:“阿姨,我刚才帮张奶奶剥毛豆,张奶奶说晚上要做张伯伯最爱吃的雪里蕻炒毛豆呢!”
他故意古灵精怪地说,“但是阿姨,我其实有点想吃酸辣土豆丝了,刚刚奶奶说阿姨您做的土豆丝可好吃了……”
陈媛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里一乐,立刻拍板:“成!阿姨今晚就炒土豆丝!毛豆明天再炒。”
张书记推门回家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客厅里,自家老娘和媳妇一左一右围着那个小豆丁,三个人正头碰头地看相册。
“回来啦?”陈媛听到动静,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指着相册对林栋哲说,“栋哲你看,这是你张伯伯小时候,傻不愣登的……”
张书记:“……”他感觉自己走错了门。
“张伯伯!工作辛苦啦!”林栋哲跳下沙发,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脸上是纯真无邪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这笑容让张书记心里的那点别扭消散了些许。
餐桌上,张书记没见心心念念的雪里蕻炒毛豆便问了一嘴。
陈媛随意解释道:“栋哲今天说想吃我做的土豆丝,明天再给你炒。”
老太太则笑眯眯的又给林栋哲夹了一筷子的菜。
张书记默默看着自己面前被“众星捧月”的小屁孩,内心五味杂陈:这到底是谁家?这小子才来一天,怎么感觉地位比我还高了?
林栋哲笨拙地给每个人夹菜:“奶奶吃菜,阿姨你也吃,张伯伯……”
他踮起脚,把最大的一块肥肉夹到张书记碗里,“您最辛苦,吃最大的!”
张书记看着碗里的肉,突然觉得这小子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听说你妈妈进厂十多年了?”他随口问道。
机会来了!林栋哲立刻放下筷子,小脸变得格外认真,带上了点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是啊,张伯伯,我妈妈特别厉害!她是厂里的骨干呢!”
他掰着小手指,“她一个人要管好多车床,妈妈说她每天都要走很多很多路!
下班回家,她的脚都是肿的,爸爸天天都要给她揉好久……”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爸爸和我说以前妈妈怀我的时候,不敢挤公交,怕挤着我。
爸爸就天天骑自行车接送她。有一次下好大好大的暴雨,路特别滑,他们连人带车摔到水沟里了。
妈妈总说,差一点点,就没有我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陈媛叹了口气,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林栋哲的头。
张书记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今天想抓宋莹小辫子,特意查看了宋莹的考勤表,结果看到的一连串的“全勤”;
也想起了几年前好像有次暴雨后听说有职工摔伤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是林家夫妇,还差点酿成大祸。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职工辛苦的重新认知,也有一丝因之前对林家困难不够上心而产生的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林栋哲清澈的眼睛,郑重地说:“栋哲,今天我已经和你妈妈说好了,你们家房子的事解决了。
以后你妈妈上班、你上学,都会方便很多。今天晚上你妈妈下了晚班,就来接你回自己家。”
林栋哲的眼睛瞬间一亮:“真的吗?谢谢张伯伯!您真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大好人!”
“呵,你个小鬼头,昨天还说我欺负你们家呢。”张书记被他逗乐了。
林栋哲没答话,干笑一声,闷头扒饭。